当年秦末之世,赵佗趁着中原大乱之际在岭南割据,自称“南越武王”。刘邦定鼎天下之后,汉军南下,与南越打了几场恶仗。南越军凭借五岭天险,连连挫败汉军的攻势。赵佗声威大震,遂公然称帝,改号为“南越武帝”。
孝文帝即位之后,老臣陆贾出使南越游说利害。其时南越国连年征战,也快熬不下去了,赵佗就坡下驴,撤回了“武帝”之号,仍称“武王”,向北方称藩。汉廷与南越这才明确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如今赵佗的神主牌上,公然写着一个已被废除的帝号,其用意昭然若揭。若不是庄助眼尖,便被这些南越人给蒙混过去了。
听到庄助这么一点破,吕嘉的脸色一变。这次奉神主牌仪式是土人一派负责筹办,他没料到,橙宇会在这件事上搞小动作,而且更麻烦的是,那个愣头青汉使居然当场说破,连个转圜余地也没有。
“殿下,我只问你一句,这牌子的事您是否知道?”庄助目光灼灼,看向赵眜。赵眜很努力地分辨牌上的篆字,这时橙宇辩解道:“这面神主牌是放在墓祠里的,无伤大雅。”
庄助厉声道:“武王生前明明已撤销帝号,你们却强加僭称,违礼逾制。难道这是无伤大雅的事吗?”
他右手按住剑柄,整个墓祠里的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起来。唐蒙对这突然的变故有些惊慌,但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塌台子,于是也努力挺直身体,站在庄助身旁。
“真以为我们南越怕了你们两个无礼的小使臣?”橙宇一双黄眼瞪得要凸出来。庄助毫不示弱:“戕杀汉使的后果,你可以试试看!”然后看向赵眜,朗声道:“请南越国主更换神主牌!”
赵眜看看庄助,又看看周围,神情有些迟疑。这时橙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大酋啊,武王他老人家的临终遗愿,只要一个帝字陪葬而已。他统御南越几十年,对我岭南恩德深重,难道这点心愿,都要被北人阻挠吗?都要让您背负起不孝之名吗?”
他说哭就哭,哭得情真意切。赵眜一听自己可能会被骂不孝,立刻有些惊慌:“先王他确实不容易啊……”
吕嘉见势不妙,连忙大声打断:“橙宇!你不要信口雌黄,武王何曾有过这种遗愿?”橙宇收住泪水,双手一摊:“他老人家向他信任的人吐露心声,你没听见而已。”
“胡说!武王去世乃是意外猝死,当时你我俱在现场,何曾有过什么临终之语?”
“武王是没说出来过,但只要稍稍用心体会,就该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思。”
那边吵着,这边庄助和唐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震惊。
这南越国也太直率了吧?外人在场,一场吵闹便把宫廷秘事都掀出来了——三年前的赵佗之死,似乎还是场意外?
庄助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他们送往长安的丧报里,只说是寿终而亡,没想到竟然是意外猝死啊。”唐蒙挠挠头:“百岁老人家,生点意外倒也不奇怪。”
“可到底是什么意外,这就很值得玩味了。”庄助眯起双眼,隐隐把握住了南越局势的关键。
无论赵佗是怎么死的,总之死得非常突然,来不及留下明确的遗嘱。
秦人和土人都意识到,谁掌握了武王遗愿的解释权,谁就能控制昏弱孝顺的赵眜,从而掌控南越的未来。而称帝这件事,就是争夺这个解释权的主要战场。
因此无论是吕嘉还是橙宇,在称帝这件事上必须竭尽全力,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庄助不失时机地献上一次助攻。他阔步走到赵眜面前,郑重施礼:“三年之前,南越送丧报至长安,报中只略言武王寿终,却未提及缘由,天子一直深为困惑。今日希望能聆听武王登仙之情状,我代为转奏,也好让陛下安排巫祝祈禳,告慰泉冥。”
两位丞相吵到现在,赵眜没有表任何明确意见,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突然被庄助当面一逼,赵眜立刻有些局促不安,看向橙宇:“左相,要不你给汉使说说看?”
橙宇有心拒绝,但大酋既然表态,他只好无奈道:“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三年之前,武王召见我与吕丞相议事,一直议到深夜才告辞离开。
武王腹饿,便吩咐宫厨煮了一碗壶枣睡菜粥。谁知他食粥有些着急,误吞下一枚壶枣核,正卡在咽喉处。等我们觉不对,返回查看,他老人家已经……已经溘然长逝,如此而已。”
他说着说着,赵眜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似乎不忍回想当时的情景。
庄助一时无语。赵佗一代枭雄,最后却被这么一枚枣核噎死,未免荒唐。旁边唐蒙突然“啧”了一声,庄助斜眼看去,问他干吗,唐蒙挠挠头,说没事,没事。
橙宇继续道:“事后我与吕丞相仔细盘查过,当晚武王身边只有一个护卫和一个厨娘,并无旁人在侧。是那个煮粥的厨娘太过粗心,没有把枣核去干净。事后那厨娘自知犯了大错,畏罪自杀,这件事也便到此为止。”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陡然响起:“你们瞎说!根本不是阿姆的错!”
这一下子,整个墓祠的人都惊了。众人左顾右盼,却没见到什么人影。不少人心想,莫非是山精作祟?还是仙人下凡?只有唐蒙面色大变,急忙要冲到祠后壁柱那里阻拦,可惜终究晚了一步,甘蔗从那空隙里跳了出来,双拳紧握,向着墓祠里的所有人激愤吼道:
“我阿姆没害死大王!没有!”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是……那个厨娘的女儿?她埋伏在墓祠干吗?难道是要复仇不成?几名护卫立刻把赵眜护在身前,黄同猛然上前,一下子把甘蔗按倒在地。
甘蔗被压得动弹不得,脖子梗着不肯垂下:“不是阿姆!不是阿姆!你们不许这么说她!”她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言语里带着哭腔。
吕嘉和橙宇同时看向对方,异口同声指责道:“右(左)相你让一个负罪厨娘之女藏在墓祠,专候大酋(国主),是何居心?”
他们对彼此都很熟悉,指责归指责,却能从对方的眼神里判断,这应该不是对家预先安排的手段。两只老狐狸一边指控,一边百思不得其解,这丫头从哪里蹦出来的?
庄助狐疑地看向唐蒙,希望得到一个解释,可唐蒙也百口莫辩。他哪知道,甘蔗的母亲居然是噎死赵佗的元凶,更没想到,这小姑娘不知轻重,居然众目睽睽之下跳出来,替她母亲辩驳,这不是作死吗?
他擦擦额头的汗水,正想着如何搭救,吕嘉已抢先一步,走到甘蔗面前温言道:“你的母亲,莫非是甘叶?”甘蔗仰起头,大声说是。吕嘉微微一笑:“我记得她。她是第一个做到厨官的土人,厨艺高妙,颇得先王信重,对不对?”甘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但这句话听在橙宇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番味道。
噎死赵佗的甘叶是土人,藏在墓祠的甘蔗是土人,这盆脏水泼向哪里再明显不过了。他立刻厉声打断:“不管她是不是甘叶之女,胆敢擅入墓祠,惊扰王驾,就是杀头的重罪!吕丞相,你同不同意?”
你不是说这人是我指使的吗?那我主张杀了她,总能证明清白了吧?你敢不敢做同样的事?橙宇一句话,把软鞠重新踢到吕嘉面前。
吕嘉面无表情:“左相此言甚当,墓祠重地,岂容罪臣的子女乱闯!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