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闪而过的迟疑,孙无仁全看在眼里。这沉默似乎远胜于任何情话,心里一阵阵地颤麻。
他闭起眼睛,大爪伸进筐。尖长的红指甲,在鸡仔的身上轮番点着:“小、锅、炒、豆、越、炒、越、臭!嘿!就你了。”
睁眼一看,粉红色。他摘下贝雷帽,把小鸡兜进去:“嗯,你就叫臭大粉吧。”说罢笑着朝郑青山招手,“来呀,你也挑一只。”
郑青山仍旧摇头。孙无仁抓住他手腕,把他薅下来:“哎呀,你信我一把。”
郑青山犹豫片刻,还是摘掉了手套,爱怜地在筐里摸了摸。
孙无仁绕道他背后,伸手捂住他眼睛:“来了啊,咳咳!从前有座山儿,山儿里有座庙,庙里有个。。。缸,缸里有个盆儿,盆里有个碗儿,碗里有个匙儿。。。”
全国人都知道,山上要是有座庙,那庙里铁定是有个老和尚。怎么能有个缸呢?缸就算了,还他妈是个俄罗斯套缸。
孙无仁摸到郑青山渐隆的眉心,急中生智地话锋一转:“匙儿里有块右(肉)!快抓!”
郑青山一紧张,右手一把攥住。运气不错,竟是没染色的原生小鸡。
“你手气真好,这个紫腚(指定)能活。”孙无仁伸过帽子,把那黄鸡兜进去,“嗯,那你就叫。。。”
郑青山以为他要说‘黄大右’,或者‘黄紫腚’。结果就见这人拿美甲点点鸡仔脑袋,狡黠一笑:“你就叫斧妹儿吧。”
郑青山不懂为什么取这个名,暗自琢磨半天。直到孙无仁付了钱,抱着那俩鸡仔往斗里钻,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叫斧妹儿?”
“因为啊——”孙无仁重重靠到他背上,抬起喇叭道,“我见青山多斧妹儿(妩媚)!”
路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郑青山脸腾地红了。一脚油门窜出去,歪歪斜斜地往马路上拐。
孙无仁搂着那两只小鸡,出阵阵鹅叫。等红灯的空挡,这才停下笑。
“这么大点儿,能吃小米儿不?”他有点得意忘形,决定再往前迈一步,“哎,你奶养过没?咋喂的?”
郑青山没吱声。孙无仁扭过头,只能看到他呼出的一团团白气。他以为郑青山没听见,又拧到他右边重问一遍:“哎,你奶咋养小鸡儿的?”
但回应他的,仍旧只有动机的轰鸣。一直到家,郑青山都没再同他说一句话。无言地把他撂到门口,径直突突进了小区。
孙无仁臊眉耷眼地回到自己车里,为故作聪明的试探后悔。看来郑小山这人属秧歌的,走三步就得退两步。
惆怅地叹了口气,捞过副驾驶上的帽子。本想看看两人的友情结晶,结果现只有斑斑屎星。
“哎我滴妈呀!你俩知道这帽子多贵吗!”孙无仁心疼自己的帽子,拿美甲挨个戳脑壳,“两块钱一个的破货,急眼我给你俩穿起来烤喽!”
咚咚。车窗被敲响。郑青山弯在副驾那边的窗外,拎着一个无纺布袋。孙无仁惊喜地手忙脚乱,也不知道是开门还是摁窗。那俩鸡仔闭着眼睑,在他腿上颠来颠去,好像随时要归西。
郑青山拉开副驾的门,把塑料袋放到座椅上。
“我奶不太会养鸡。你照我的法子吧。”他鼻头人中冻得通红,显得上嘴唇更翘了。清纯娇憨,像从雪地里钻出的羊羔子。
“第一,鸡苗怕冻,记得放暖气边上。第二,我给你拿了鸡粮,直接撒里。第三,另放个碗,温水兑红糖。”
孙无仁拎过袋子,娇俏地隔空拍他:“矮油~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呢!”
“不会。”郑青山别过脸,眼神有点闪躲,“我跟你打赌了。”
说罢关上车门,小跑着走了。孙无仁隔着玻璃望他背影,无意识地咬中指。
等回过神来,指头侧边俩大牙印儿。也顾不上细瞅,美滋滋地扒拉礼物。里面装着一大袋鸡粮、半手心红糖、一个老式热水袋、一兜婆婆丁、还有一个。。。喇叭。
引擎出一声尖叫,像是一声‘哎妈呀’。红色保时捷刨出一阵白烟,弹进熹微的晨光。
第19章
婴儿篮似的小草窝,盖着厚厚的棉垫子。掀开一角,露出两只小鸡。一只奶黄,一只亮粉,闭着眼睑唧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