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青山。你走过的人生,是否也曾有过一场难灭的大火?
而你眼中的世界,是否也隔着一层透明的荒凉。
第12章
从庆阳回来后,孙无仁每天早晨都来二院问:“今儿精神科谁门诊。”直到确认不是郑青山,才肯回家睡觉。
精神科总共就六个大夫,偏生运气这样好。来了五回,都没碰着。护士都看不下去了,直接告诉他周四出诊。
昨晚他十一点就下班回家,特地睡足美容觉。清早又去健身房透汗消肿,猛猛打扮一番。
门诊一开他就报道,比老太太抢鸡蛋还积极。可即便如此,也只排到26号。从8点硬生生捱到12点,题做了两套,血抽了四管。墙上那块磁吸的医护简介板,都要被他给看烂了。
楼下的神外神内,收拾得像群英荟萃。可到了精神科,松弛得像萝卜开会。为的是科主任,留着‘中间柏油路两边梧桐树’的熟男型。眼底青黑,像是八百年没睡。后边跟四个复制粘贴似的大妈,穿着姹紫嫣红的水钻羊毛衫。而后一个际线很高的烫头大姐,最后才是郑青山。
眉头微蹙,一脸严肃。人中短而深,像书法里的一记顿笔。连着利落分明的唇峰,清冷性感。
照片下方,简简单单两行:2o1o年毕业于庆阳医科大学。研究方向为精神疾病的遗传学机制,擅长精神科常见病的诊断和治疗。
1o年本科毕业,满打满算32。心里生出一点亲近的欢喜,原来他们两个同岁。又有一些隐秘的心酸,才32,鬓角咋就灰了呢?
12点刚过,广播里响起午休的轻音乐,餐车嘎啦嘎啦地推过走廊。
诊室的门开了。一对母女离去,郑青山走出来。习惯性地蹙着眉,面色潮湿疲惫。
他是出来打饭的,但现有人比餐车还显眼。
垂感面料的乳白西服,长至膝盖的豹纹大衣。正红羊绒围巾,鎏金大圈耳环。梳着黑亮亮的背头,鬓两侧点缀金箔。架方框墨镜,戴辣妹唇夹。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美,像来医院拍mV。
孙无仁站起身,摘掉墨镜嫣然一笑。门牙又直又齐,还亮到反光。再配上健美的体格子,像匹高头大马。这个念头一起,郑青山又觉得不恰当。马是温驯的,且没有这么繁华。他更像独角兽,那种有螺旋长角、彩虹鬃毛、雪白翅膀,叛逆梦幻的马。
独角兽踢踢踏踏地过来,带着浓浓的兰花香:“好久不见啊,郑大夫。”
郑青山以为他是担忧陈小燕:“她情绪稳定不少,早操还跟着跳了。”
“我挂了号。”孙无仁伸出大彩蹄子,指着墙上的显示屏,“下一个就是我。”
郑青山抬了下眉毛,似乎有点惊讶。却也没多问,点头道:“那你坐,我先吃点东西。”
他本意是让孙无仁在走廊坐,等自己吃完中饭再搭理他。可听在孙无仁耳朵里,就变成了:你先去诊室等我,咱们边吃边说。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诊室,一屁股坐到诊台对面。叠起大长腿,支着脸四处打量。
豆腐块似的房间,挂着灰扑扑的窗帘。暖气片窄得可怜,屋里冷得脱不下大衣。
三合板的问诊台旧得鼓包,桌上放着显示器、电话机、消毒液,还有一只保温杯。天奶,那保温杯老得吓人,活像从古墓里掘出来的。斑驳红漆上一个金色‘奖’字,至于奖什么,早已磨灭在岁月里。
郑青山走进来,把菜撂到桌上。泡沫饭盒上摞俩馒头,干裂得像两个脚后跟。
他把盒饭推到一旁,调出挂号资料。看到名字那一刻,微怔了怔。竟真是‘无仁’,无仁无义的那个无仁。
“不着急,你先吃饭儿。”孙无仁说。
“先问吧。早点问完你也好走。”
“我不着急走。”孙无仁歪头看他,忽闪着新种的仙子毛,“要不边吃边聊?”
“像什么样。”郑青山低头翻看他的量表,冷淡地道,“再说你坐这儿,我吃不自在。”
孙无仁一听这话,立马就不高兴了:“哎妈呀!人家厕所撒袅都没挡板,这家吃饭还得避嫌。我可不敢瞅了,别再给你瞅下一块肉来!”
说罢他劲劲儿地拧了两下,站起身来。郑青山以为他要走,结果下一秒,又眼睁睁看这人坐下了。背对他跨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委屈地嘟囔:“属动车的,偏得顺着坐。先吃饭儿吧,吃完饭儿再说。”说罢掏出手机划,看样子是不打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