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的主班医生张丽,是个热气腾腾的大姐。不习惯冷场,总要找话讲:“今儿这菜真难吃,跟拿脚扒拉的一样。”
郑青山不接茬,从唇间扯下一条豆角须。
张丽只好点名陪聊:“哎郑老大,刚才那俩要办住院啊?”
“可能。”
“重不重?小苏那屋还有张床。”
“女孩儿。”
“女孩儿?那男的咋回事儿?瞅着也不咋对劲儿啊。”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垂着眼皮吃饭。
张丽聊了几句没聊起来,低头划手机。郑青山这人,是二院公认的难处。别说什么‘和蔼可亲’、‘有眼力见’、‘长袖善舞’这些高阶技能。就连‘见面吱声’,他都够不上。在外头打了照面,你要主动招呼,他就点个头。但你要等他先招呼,他能直接当不认识。
张丽不说话,屋里静得有几分尴尬。但郑青山浑然不觉,他正思考刚才那对兄妹。尤其是哥哥。
有句话说得好:此刻同你交谈的人,并不是你表面看见的那个人。
你可以看见他的神态、动作,听到他说的话。但你看不见他的观念、情感、过往、想法。
从孙无仁进诊室开始,郑青山就在观察他。这的确是个怪人,披着花里胡哨的伪装:奇装异服、长化妆、表情琐碎、说话夹嗓。但这些,全是迷惑人的表象。
看似轻佻的撩骚,实则是轻蔑和嘲笑。看似不正经的打岔,实则是敌视和怀疑。两人对谈的这十分钟,他甚至都没称呼一句‘大夫’或‘医生’。
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这敌意从何而来?
而更让郑青山在意的,是他最后那个表情。
郑青山见过那个表情。在无数相似的梦境里,他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就是那个表情。
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大概叫‘欲哭无泪’。不是网络上调侃的用法,而是一种极度的压抑、无奈。
这就更奇怪了。别说陈小燕只是他似是而非的‘表妹’。哪怕就是他亲生女儿,都不至如此。
越想越在意。郑青山三两口扒完饭,泡沫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不等午休结束,就快步回到了门诊。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外的铁栅栏,华夫饼似的摊在桌上。那盒黄鹤楼躺在光格里,闪着刺目金光,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从诊室探头张望,却再不见那对兄妹。零零散散的走廊,只有护士的广播,疲惫地回荡:“请-张宇家属,到-护士站-办理入院手续。。。”
第4章
郑青山对面坐着一个老头。
神情呆滞、衣服脏乱。手指缝里黑黢黢,身上一股骚臭味。他躁动不安,不停啃指甲。女儿说两句话,就得扯他手一下:“爸!”
病历记录阿尔茨海默病。记忆减退、失语、无法自理、打砸物品。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因中晚期会出现精神异常,也属于精神科收治范围。
老头女儿坐在旁边,颤着喉咙道:“话不会说了,也不知道上厕所。气性还大,什么都不记得。。。我真是管不了了,实在是管不了了。。。”
郑青山不一言,手里来回攥着冰凉的钢笔。
他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曾有个教授在课堂上提问:如果可以选,你会用哪种方式离开世界?
a。孤独终老。B。突心脏病。c。慢性绝症。d。意外。
多数同学选了d。郑青山还记得当时坐旁边的男生,笑嘻嘻地对教授说:“噶一下死了才好,还能给家里赔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