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照顾不好儿子了,她也讨厌儿子,讨厌自己,讨厌这里,讨厌一切,全都讨厌!
&esp;&esp;又比如,三四年之后,志远并没有接她和儿子去城市团聚。
&esp;&esp;说是积蓄还不够,要再等几年。
&esp;&esp;季婕觉得被骗了,跟他闹,他耐心哄着,哄好了,过一段时间,又闹。
&esp;&esp;她不是存心要闹,她是真的想他,也不喜欢呆在这里。
&esp;&esp;她出门会有人跟着她走,半夜不知谁在外面敲她的家门。
&esp;&esp;有一次有个男的把她堵在巷子里,嬉皮笑脸对她说:“嘿嘿,你老公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了,你也可以找其他男人啊。”
&esp;&esp;她吓得逃跑,鞋跑丢了一只。
&esp;&esp;却又不敢告诉志远,只会一次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接她,要不到期待的答案她就耍她就闹,甚至跟志远摔电话。
&esp;&esp;那一天她对着电话痛哭质问:“你是不是有情人了?你是不是出轨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esp;&esp;志远连声说不是不是。
&esp;&esp;季婕哭喊:“不是你就回来啊!回来啊!!”
&esp;&esp;冯志远挂了电话,挠了半天脑袋,决定收拾行李。
&esp;&esp;工友回到宿舍见他在翻箱倒柜,问干什么。
&esp;&esp;他说:“我要回家。”
&esp;&esp;工友没听清:“回哪?”
&esp;&esp;冯志远报了个地名,工友:“这么远?”看他那节奏,又问:“什么意思,你现在要走?”
&esp;&esp;冯志远:“对。你告诉老板我过几天就会回来,欠的工资休想不给。”
&esp;&esp;工友:“开什么玩笑?外面在打台风呢,公交都停运了,飞机也不飞啊,你走什么走。”
&esp;&esp;冯志远:“不管,我一定要回去,我老婆在等着。我去借台车。”
&esp;&esp;他背上行李离开宿舍,外面呼呼啸啸横风横雨,他就那样独自走进了风里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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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季姐,季姐季姐?”
&esp;&esp;粉色库里南到了长仁医院,停好车了,小江几次叫唤季婕。
&esp;&esp;季婕动了动,看看他又看看车外,胡乱擦了把湿透的脸,下车抱上小人儿撒腿往哪跑。
&esp;&esp;小江追在后面,手机响了他慢下脚步接听:“赵先生……对对,到医院了……还不知道,她往……急救科去……”
&esp;&esp;手机那边说了什么,小江低声回话:“她就是,哭了,哭了一路,好像很伤心……好好,我跟着呢,您放心。”
&esp;&esp;手术室外叶正朗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想什么,一副气不过的样子,狠狠甩自己一巴掌。
&esp;&esp;他又反复默念,等季婕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怎么说,通通要按腹稿走。
&esp;&esp;可当季婕真来了,叶正朗发现喉咙也跟着哑了,连迈步走向她都像登月一般难。
&esp;&esp;“怎么样了?伤得不严重对吧?”季婕盯着叶正朗追问。
&esp;&esp;她觉得自己很冷静,没有大哭大吵,话说得利索清晰,语气也平平缓缓不急不躁,连音量都考虑到了,压得特别低。
&esp;&esp;叶正朗却不敢直视她。
&esp;&esp;她的双眼用尽了力气在瞪,一眨不眨,仿佛生怕眨一下就会错过儿子的最后一面。
&esp;&esp;而且她哭过,未流干的余泪,未干涸的泪痕,通红的眼眶,一处处痕迹像一个个加粗的叹号,在警告他,他死期将至。
&esp;&esp;“你说啊,少宇怎么样了?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对不对?”季婕又镇镇静静问,“5楼又不是很高,学校里也到处有树有草坪,他摔的时候有没有被树挡了一下?摔的地方也有草坪垫着的对吧?你说呀!”
&esp;&esp;问出来的这些情况,季婕没一样敢奢望,但是,她都这么努力在保持克制保持乐观了,上帝也好苍天也好,能不能行一行好心,赏她一个不算太坏的结果?
&esp;&esp;季婕越是这样,叶正朗越不敢回答。
&esp;&esp;儿子摔下去后淌了多少血,闭着眼睛怎么都叫不醒,手脚软塌没了任何力气,一动不动伏在水泥地上,当时现场的惨况,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嘴边放。
&esp;&esp;“季婕……对不起,对不起……”叶正朗哽咽了,倾身抱紧了她。
&esp;&esp;一声道歉,像在奠定什么事实。季婕眼里所剩无几的光消失了大半,天花顶的日照灯映在她青白的脸上,如灰似蜡。
&esp;&esp;小人儿被当透明了,在季婕的怀里生生被挤在中间。原本没吃饱饭她就有气,这个陌生人身上臭哄哄的,挨过来贴她贴妈妈,她更来气了,挥着手里的小饭勺一下下甩人家。
&esp;&esp;叶正朗无知无觉,只听见有低弱的声音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掉下去?为什么?为什么……”
&esp;&esp;叶正朗闭紧眼,忍着抽泣,一点点说:“我去找他……聊拍婚纱照的安排……本来好好的……他靠在栏杆……栏杆倒了……”
&esp;&esp;他一边说着,怀里的人渐渐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