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桐先是一愣,随即喃喃说道:“下午刚生的事,应该没这么快吧。”
此刻,身后楼梯拐弯处的争执突然升级了,死者丈夫就像一头怒的狮子,冷不丁狠狠一拳砸在了童小川的脸上,小小的隔间里顿时乱作一团。
2。
凌晨在医院的时候,童小川虽然挨了揍,却一时半会儿还感觉不到什么,直到从现场收队回到局里,他这才痛得嘶嘶倒吸冷气,等不及回自己办公室便匆匆赶到技侦大队法医处找章桐求助。
“鼻梁骨折,并且已经产生明显的鼻梁骨移位,”章桐深表同情地摇摇头,“这一两个月内是好不了的,去医务室开点止痛药先吃着吧,尽快去医院五官科挂号去,看情形可能还得动手术。”
“有这么严重吗?”童小川心里有点虚,脸上却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明明没流多少鼻血啊,就是有点痛而已。章主任,你可别大惊小怪了。”
章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如果你这个移位不及时被纠正的话,展下去就会直接影响你鼻子的通气功能,甚至全部丧失都有可能,也就是说你以后或许就只能用嘴巴呼吸了。所以呢,好不好看还是次要的,要不要命才是最主要的。”
童小川听了,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神情也变得尴尬了起来。
“我说童队啊,人家揍你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躲着点呢?”顾瑜凑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童小川鼻梁骨的伤势后,嘿嘿一笑,“不过说实话这拳确实够狠的,都够得上专业级别了。”
童小川感到有些委屈:“论个子,他明明比我矮了差不多1o厘米,人又瘦,我怎么知道这一拳打过来居然会这么狠。再说了,他是死者家属,咱当警察的,也总该理解一下对方的情绪吧,你说对不对?”
章桐见童小川还在死命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便长叹一声:“省着点儿力气,你还是快去医务室吧,再耽误下去的话,炎症会更厉害,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总之,你放宽心,尸检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就是。”
童小川这才点点头,咧着嘴不断地倒吸冷气,灰溜溜地离开了法医处。
“还是头一回见童队被人揍得这么惨。”顾瑜说。
“他们刑大的,磕着碰着是正常事,今天这个局面也只能怪童队自己,他太大意了。”
“对了,主任,你说那死者丈夫为啥要揍童队?”顾瑜不解地问道。
“这是刑事案件处理时的概率问题,”章桐弯腰整理自己的鞋带,“夫妻双方中只要有一方遇害,并且没有明显的证据来排除和锁定目标人物的话,那另一方成为嫌疑人的概率就能达到6o%以上,所以童队盯着对方问时只要有一两句话没把握好分寸,遇上脾气暴躁一点的受害者家属,那场面很有可能就会失控。”
“这倒也是,我听小九说刑大那边这两天都连轴转,一个案子没来得及结案又上一个。”顾瑜伸手接过章桐递给自己的工具箱,两人并肩朝办公室外走去。
“你说的是宝来广场的那桩割喉案?”章桐问。
“没错啊。”
“人不是早就抓住了吗?据说是死者的前男友,叫冯强,案子怎么还没移交给检察院?”章桐感到不解,她伸手打开了解剖室的开关,房间里顿时一片雪亮。米黄色的裹尸袋静静地躺在正中央的解剖台上。
“没那么简单。”顾瑜长叹一声,“凶手是当场被抓住的,这一点没错,但是他半年前刚做过肺移植手术,严格意义上来讲正处在恢复期,宝来广场出事后当晚就进了医院,各项指标都不是很好。为了他的人身安全考虑,刑大还专门派了两个人24小时在医院看护他,以防万一,所以呢,这个案子最终能否进检察部门,那还得要看这凶手的身体恢复状况。”
“难怪童队的脸色不太好。”章桐小声嘀咕。
“换谁心情都不会好。”顾瑜伸手摘下了死者登记簿,“死者姓名朱悦,体长168厘米,体型中等偏瘦,营养良好,长,不戴眼镜……”
章桐一边听着,一边伸手打开裹尸袋,片刻后点点头:“我们开始吧。”
离太阳升起的时候还不到一个小时,天空已经变得有些灰白,只是城市的路灯还没有被熄灭,空气中依旧充斥着午夜街头所独有的丝丝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地打量起了眼前的场景——早晨的人民广场十字路口显得格外荒凉,虽然已经经过了打扫和冲洗,但是这冷冰冰的地面与簇新的栅栏却依旧透露着昨天下午那一场车祸的惨烈。他注意到新换上的栅栏中间不知道被谁给挂上了一束花,孤零零的黄色花瓣和白色绸带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像是在哭泣,却又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那是一束秋菊,从它被摆放的位置来看正好在红绿灯等候区上,应该是哪位有心的车主在经过时刻意放下的。
人,毕竟是善良的,尤其是看到生命逝去的时候,内心总会油然生出一丝同情。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位车主的行为,但这些人毕竟只是少数。
一阵风吹来,手中的烟蒂在暗灰色的晨光中忽明忽灭。
如果能够多一丝同情,那么,自己梦中的那张脸过了这么多年就不会还是一片空白。
“惨啊,太惨了!”身旁传来一位老者无奈的慨叹。虽然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谁都知道是为了昨天下午那场车祸而。老者是清洁工,穿着橘黄色的工作背心,怀里抱着一把长长的扫帚,一辆三轮清洁车停在他身旁,应该是结束了清晨的工作,却放不下这档子事,所以就想随便找个路人聊聊。
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老者,微微一笑。
老者报以同样的微笑,点燃了烟,长长地吸了一口。
“是怪惨的。”他小声咕哝了句,“两条人命。”
老者点点头:“昨儿晚上那死者的父母来了,哭啊,就在那儿,”他伸手指了指十字路口旁的安全岛,“不让设灵堂,就只能哭了。听说那是个女的干的,咋这么狠心呢,你说是不是?”
他平静地扫了眼安全岛,一阵风吹过,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喃喃自语:“很快就会过去的,人们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不会记得的。”他本想说,因为人的心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可是转念之间便把这句话生生地吞了回去。
老者听了,微微一愣,刚想说什么,此时,绿灯亮起,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过了十字路口。
远处的天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