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童小川按下车辆转向灯,迅扭转方向盘,警车在马路上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随即便向城外的清水山开去。
警局法医解剖室内,章桐静静地站在金老师的遗体旁,屋外的走廊上,断断续续地传来金老师母亲啜泣的声音,而金老师的父亲则呆呆地倚靠着墙壁,目光久久地凝固在窗外灰暗的天空中。
两位老人一接到警局的电话,便立刻联系了葬仪社的工作人员,开着葬仪车一路来到天长警局,准备接女儿回家。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章桐便缓步来到解剖室门边,看着走廊上情绪悲恸的两位老人,正欲推门召唤他们进来认领女儿的遗体,手搭在门把手上许久,却只是一声叹息。
虽然自己对童小川说起过已经对人的情感变得很麻木,但是真正面对时,心中还是难免会感到一丝伤感与同情。
金老师的母亲看见了隔着玻璃窗站着的章桐,便赶紧掏出手帕抹了下眼泪,然后迎了上去,抱歉地招呼道:“给你添麻烦了,章医生。”
章桐打开门,轻声说道:“没事,这是我的工作,你们这么早就把遗体带去火化吗?”
老太太摇摇头,声音中含着浓浓的苦涩:“不,带回家,得先让这丫头回家。”
章桐听了,便闪到一旁,身后的轮床上盖着一条长长的白布,白布下正是金老师的遗体。两位老人谢绝了工作人员的帮忙,自己推着便走出了门。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里,章桐忍不住一声长叹,转身回到解剖室,正在整理桌上的交接文件,一个年轻的葬仪社工作人员跑了过来,递给章桐一张草草写就的便签条,是老太太在葬仪车上写的——我本以为丫头的病能被那个家伙治好,所以我全力支持丫头去找他,结果,反而害了丫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章医生,只求你别放过那家伙,他该受到法律应有的惩罚!章医生,我替丫头谢谢你!
看到这儿,章桐默默地把纸条放在桌上,心中五味杂陈。
“主任,你说只为了五万块钱,就忍心去杀人,这简直……”顾瑜皱眉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
“人心的恶与贪婪,是你永远都无法想象的。”章桐轻声说道。
3。
(早上6点52分)
大雨滂沱,清水山脚下的道路变得愈泥泞难行。赵志忠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后座上的吕晓华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般。
嘴角又一次传来钻心的疼痛,赵志忠用手背抹了一下,他看到了上面的血痕,便知道刚才那一拳已经打破了自己的嘴角。
“喂,快醒醒,我们到了!”赵志忠粗暴地说着,同时打开车门,来到后座边上,用力把吕晓华拖下了车,“你不是要见秦玉珠吗?我这就满足你!”
漫天的雨水已经把天地都融合在了一起,赵志忠全然不顾自己被淋个湿透,他一把揪住吕晓华的前胸,然后就像拖一个大口袋一般,脚步沉重地向坡上爬去。
而吕晓华则目光呆滞,因为雨太大,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也同样看不清赵志忠脸上那近乎扭曲的表情。他已经耗尽了力气,根本无法反抗。
清水山位于苏川市和天长市之间,它的北坡属于苏川市,而站在南坡上,则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天长市整个城区。南坡靠近悬崖边上有一片宽阔的绿地,绿地北边的斜坡上矗立着一棵黑色的橡树,瘦骨嶙峋的树枝伸向灰色弥漫的苍穹。这是一棵古老的树,枝叶茂盛,但树叶丑陋,叶片厚而窄,叶子两边长满了尖锐的毛刺。粗壮的树干呈暗灰色,上面有规律地分布着几条长长的突起,使得整个树干看起来就像是很久之前被潮水冲到这里的一块化石。橡树根部附近的树皮已经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褐黄色的木头,凑近了可以闻到一种苦涩难闻的气味。
这是一棵经历过大火而幸存下来的树,它的生命力无疑是顽强的,只是它不再像一棵树,和山下茂密的树林相比,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站在能够俯瞰整个天长市的地方,在风雨中不断地摇晃,出无声的呐喊。
赵志忠气喘吁吁地爬上南坡,来到橡树下,然后用力把吕晓华丢在地上,解开他手上的塑料手铐,接着伸手一指旁边那黑黑的树干:“你不是要找她吗?喏,她就在那儿!”
吕晓华本能地回头,不由得呆住了——那股特殊的气味,和树枝上的树叶以及土壤里的树根一样,已经成为这棵孤树的一部分。那是混杂着汽油、烧焦的人肉、人的粪便、烧煳的毛、熔化的胶皮和燃烧的棉织品的气味。这种气味背后似乎隐藏着痛苦的死亡,隐藏着围观者的嘲笑,也隐藏着临近死亡时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因为恐惧,他赶紧坐了起来,现接近地面的树干已经被彻底熏黑,树干上有一个深深的凹槽。风吹日晒,凹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却是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没有人会愿意去切身体会死者临终前到底经历了何等的痛苦,除了这棵树——树干上被生生地蹬掉了一块皮,而留下的凹槽也永远都无法被自我修复。
吕晓华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俯卧在黑色的泥土里,是的,他闻到了,那股特殊的气味。吕晓华心中一凉,他默默地闭上双眼,任由漫天的雨水打在自己的后背上。他相信赵志忠并没有骗自己,因为已经整整四个月都没有收到阿珠的消息了,他知道阿珠必定已经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难怪警方始终都找不到阿珠的下落,原来她早就死在赵志忠的手里,而且死得这么惨。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赵志忠脚上穿着的那双黑色皮靴正死死地踩着他的后背,让他几乎窒息,耳畔随即传来赵志忠的怒吼:“我对你那么好,我把你当兄弟,你却背叛了我。她到死都没有松口承认错误!她到死都在说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你配吗?你就是个杀人犯,那么多人死在你手里,除了死刑,你什么都不会得到,但是她却宁愿为你去死,还求我放过你,就像你求我一样,为什么……”渐渐地,赵志忠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他抽泣着,最终变成了痛苦的哀号,像极了一头受伤的野兽。
此时,童小川的警车已经到了赵志忠停车的位置,见灰色的小车前车门和后车门都开着,他便立刻刹车,把警车停在路边后,语飞快地对身边坐着的于博文边吩咐便做了个合围包抄的手势:“时间来不及了,我先过去,你们从山坡的另一面支援我,我们包抄他。”
“放心吧,童队。”于博文用力点头。
童小川随即跳下车,顺着路上泥泞的脚印向山坡上追去。很快,登上山坡后,他便看到了那棵孤零零的古怪的橡树,而橡树下那个情绪已经崩溃的男人让童小川心急如焚。此时,耳机中传来章桐急切的声音:“童队,赵志忠有药学博士学位,他与吕晓华是同学,你要小心!”
“明白。”童小川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现他们了吗?”
“是的,在那棵橡树下,我现在就在清水山山顶的南坡。”童小川回答。
章桐心中一动,殡仪馆后面的那座山就叫清水山,她回想起了那晚解剖工作完成后,自己所看到的山顶的树影:“你在周围看到秦玉珠了吗?”
“没有。”童小川果断地回答,“只有吕晓华,他显然被控制住了。”
突然,赵志忠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根绳子,向地上躺着的吕晓华走去,童小川焦急地说道:“不好,他要下手了。”随即挂断电话,收好耳机,然后冒雨躲到树后,看准机会便向赵志忠扑了过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赵志忠毕竟也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他拼命还击着,雨水混合着地上的泥土和杂草四处飞溅。童小川看准机会,狠狠地一拳打在对方脸上,顺势抓住赵志忠的两条胳膊,略微弯腰,用力背摔,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并且牢牢控制住了他的双手,这才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手铐,利索地给赵志忠戴上,顺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好气地抱怨道:“这么糟糕的天气,还要逼着我出手,唉……”
童小川目光落在一旁已经翻身坐起来的吕晓华身上,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就带了一副手铐,你等着,后援马上就到。”
听了这话,倚靠着树干坐着的吕晓华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他深知自己已经无法再逃脱,便默默地低下了头:“放心吧,我不会再逃了,我告诉你们那些尸体在哪里。”
一听这话,被控制住的赵志忠挣扎着,愤愤然说道:“不用你说,我知道。就在苏川大学医学院病毒实验室下面的废弃冷库里,我早就已经现了。你当初突然辞职并不是因为爱上了秦玉珠,你是怕这些尸体被人现。你就是个魔鬼,杀人的魔鬼!阿珠就是中了你的邪,拼命帮你,她根本就听不进我的劝告!”
童小川低头看看赵志忠,又看看一旁不吭声的吕晓华,这才恍然大悟。
此时,于博文带人已经赶到。童小川便打了个接管的手势,然后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无线蓝牙耳机,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戴上,拨通了指挥中心的电话,果断地吩咐道:“吕晓华案中那十具失踪的尸体就在苏川大学医学院病毒实验室地下的废弃冷库里,赶紧带人去搜……等等,”他转头看向吕晓华,“秦玉珠呢?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赵志忠冷冷地说道:“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