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元三十二年。
随元青四岁生辰那天,青灵来了。
那是他被送出宫后,第一次见到娘亲。
那天傍晚,随拓把他带进一间屋子,说有人要见他。他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素色斗篷的女子站在窗前。她转过身来,他愣住了。
是娘亲。
青灵蹲下身,张开双臂,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齐旻……”
随元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她怀里。
“娘——!娘——!”
青灵抱着他,浑身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摸他的头,摸他的小手,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好好的。
“齐旻,娘来看你了……娘好想你……”
随元青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怎么会……”青灵的眼泪滴在他脸上,“娘怎么会不要你……娘天天都在想你……”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随拓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只是守在门口,望着远处的暮色,一动不动。
那一夜,青灵留在王府,陪齐旻吃了一顿饭,给他讲了好多好多话。她问他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他,想不想回宫。
齐旻摇摇头:“不想回宫。宫里有人要害我。”
青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才四岁。四岁的孩子,本该什么都不懂,可他已经知道有人要害他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齐旻,你在这里要好好的。听父王的话,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等以后……等以后娘来接你。”
齐旻点点头,又问:“那娘什么时候再来?”
青灵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
“等你生辰的时候,娘就来。”
那天夜里,青灵走的时候,齐旻已经睡着了。她站在榻边,看着他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齐旻,娘爱你。”
她转身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大胤天元三十三年,秋。
随元青五岁了。
两年过去了,长信王府的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王府里比两年前热闹了许多——那位“夫人”后来又收养了几个战场遗孤,都是战死将士的孩子,随拓一并收在名下,充作养子。
孩子们住在后院的几间屋子里,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叫随拓“父王”。随拓常年在外打仗,回府的时候不多,可每次回来,都会去后院看看那些孩子,问问他们的功课,摸摸他们的头。
随元青是这些孩子里最特别的一个。
他话不多,性子沉静,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别的孩子追跑打闹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天空呆。
“元青哥哥,你在看什么?”有孩子问他。
他摇摇头,不说话。
他在看天。
他记得小时候,娘亲告诉过他,雪是天上的云彩落下来的。那时候他趴在东宫的窗台上,娘亲抱着他,指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笑得那么温柔。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可他记得那种感觉——被抱着的感觉,被疼着的感觉。
他想娘亲。
可他从不跟人说。
随拓回府的时候,常常会去后院坐一坐。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玩耍。有时候随元青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人,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父王。”有一天,随元青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