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拖过手边的一根麻绳,套在了何絮来的手腕上。“把她先拉上去!”她朝着那边大喊道。总算是能先松一口气了。只是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何絮来扑腾着挥手,一胳膊直接打在了晏昭的面门上,她瞬间眼前一黑,被闷在了水里。——完了。也许只是片刻,也许过了很久,晏昭再次从水中冒出头来,她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恍惚。……这好像不是刚才那里。身边满是密密匝匝的花灯,她抬眼望去,这泛着暖黄色光晕的一盏盏灯逐渐流淌成了一片灯河。而她就身在在灯河之中。“五哥,前面好像有个人。”不远处传来了人声,晏昭立刻循着动静望了过去。画舫船头高高耸起,借着这满河的灯火,她隐约看见其上云龙纹的雕饰。这纹样……还没等她细想,那船身便渐渐近了。船头摆着一张矮塌,青年乌发散落,半躺在榻上仰头痛饮,溢出酒液顺着脖颈一路留下。听见那问声,他懒懒地瞥来一眼——正与河中人对上了视线。殷长钰一下愣了神。他立刻翻身而起,劈手夺过船夫手中的船蒿向着水中伸去。“玉君,快抓住这个!”晏昭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玉君不玉君的了——约莫是殷长钰有些醉了——只想着活命要紧,立刻伸手死死抓住了那递来的长蒿。船上其余几人也帮着往回拉,总算是将落水的人救上了船。她刚攀上船头,肩头便覆上了一件厚实的氅衣。殷长钰一手揽着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了上来。晏昭拢了拢衣服,朝旁边退了一步,拱手道:“多谢世子相救。”“玉君,是我啊,”见她态度疏淡,殷长钰颇有些受伤,他伸手捧住晏昭的脸,直直望向她的眼底,“是我啊,你记得我了?”而面前的少女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臣女晏昭,见过世子。殿下醉忆故人,当召典膳醒酒。”“五哥,”这时候,方才最先发现晏昭的人走过来扶住了殷长钰,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好像是晏惟的女儿。”殷长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她好久,直到晏昭跪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时,他这才又跌跌撞撞走回了塌旁。“不是玉君啊……”今日明明是祈求姻缘的日子,旁人都穿红戴绿,殷长钰却披了一身白袍,发也不束,尽数散在身后,随着河风轻拂,慢悠悠擦过脸侧。他坐于船头,有些怔然地望着前方那花灯淌成的河流,一手随意地拍着身旁的栏杆——“雪絮飞,尽余灰,覆我罗裙旧舞袍,去年掂线补寒衣,今岁凉月照孤怀。金钿裂,玉簪折,旧坟新草今几何,若见山头红花多,莫问谁人折。”青年声调哀伤,悲切的清诵声随着灯影水波起伏着飘远,这满河水灯悠悠,竟有些说不出的戚然。晏昭垂下头,眼中也隐有波动。她与殷长钰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三年前的授衣节上。不屑于采灯的青年一个人出来散心,却遇上了在河边偷偷捞着“搁浅”花灯的少女。她穿着素色道袍,头戴紫霞帔,于月色灯影中缓缓抬起头,笑着问了一句:“公子是来采灯的吗?这里有好多,随意挑。”此时,黄昏片月,似满地碎琼乱玉。殷长钰像是陷入了片刻的怔然之中,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腰间的短剑却不知何时悄悄从鞘中滑落,随着动作落在了地上。划破了少女的披帛。“我……”那清冷疏淡的人竟一时不知要如何解释,只能苍白地说道,“要多少银子?”话说出口,他却才意识到不对,只是想要收回却难了。“您可真豪爽,”那少女低头看了看,拾起了短剑并那披帛一同递还给了他,“今日是授衣节……我也不求别的了,那便叫公子替我补好吧。”殷长钰犹疑着伸出手接过了这两样东西。待那少女转身离开之时,他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办连忙问道:“可是,我要去何处寻你?”素衣少女回首一笑,纱帔悠悠荡起,那一张玉面生辉:“城外蓬山莲花观,就说找童玉君便是。”童玉君。他默默念着。——玉君,今年此日,可还有人为你补衣?“若见山头红花多,莫问、是谁折……”凄凄冷冷的调子在河上回荡着,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打断他。方才称殷长钰为“五哥”的那名少年见状朝身后挥了挥手,便有船中陪侍的婢女上前来将晏昭扶了起来。“多谢。”晏昭微微福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