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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长安惊变(第1页)

关中柳絮已尽,槐花初绽。这座千年帝都的街巷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繁荣。驼队依旧载着西域的香料与美玉穿过金光门,漕船仍在广运潭卸下江淮的稻米与绸缎。酒肆里高谈阔论着陇右大捷的细节,说书人将石坚奇袭会州、大破论钦陵的故事渲染得如同传奇。市井小民或许觉察不到,但稍有见识的人都明白,这繁华的根基,早已不是大明宫里那个日渐虚弱的招牌,而是来自皇城东北隅,那座日益森严恢弘的秦王府,以及它真正的主人。

然而,维系这微妙平衡的那根最细的线,似乎就要断了。

大明宫,紫宸殿后寝宫。

浓重的药味也掩不住那股生命流逝带来的、近乎腐朽的气息。曾经象征天下至尊的明黄帷帐,此刻沉重地垂着,将宽大的龙榻围成一个窒闷的囚笼。唐昭宗李晔躺在榻上,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偶尔,他会从昏沉中惊醒,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茫然地转动,望向帷帐外朦胧的人影——那是日夜守候、容颜憔悴的何皇后,或是几个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宦官宫女。

太医署的圣手们早已束手,私下里已用上了“风烛残年,油尽灯枯”这样的字眼。如今灌下去的,不过是些吊命的老参汤。皇帝的生命,正如同这暮春最后的花瓣,在无人能够阻止的凋零中,迅走向终点。

消息被严格控制着,但无法完全封锁。皇帝连续二十余日不视朝,连宰相都无法面圣,只有秦王麾下的冯渊、杜让能等寥寥数人,可凭秦王手令入内“禀报要务”。所有的诏敕,皆由内侍省大太监、秦王心腹张承业,根据秦王长史崔胤等人的拟稿,用皇帝那几乎握不住的笔,蘸着朱砂,画出虚弱颤抖的“可”字。朝廷中枢的运转,早已在秦王幕府的影子下,惯性前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惯性,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秦王府,承运殿

夜色已深,承运殿侧厅内却灯火通明。这里没有皇宫的压抑和药味,只有纸张、墨香,以及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务实气息。

李铁崖独坐案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牍——陇右的屯田奏报、河套的军马统计、洛阳的漕运新规、以及来自各方细作或明或暗的讯息。他双眼锐利地扫过一份份文书,偶尔提起朱笔,批下寥寥数字,决定着千里之外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皇帝病危的消息已于半个时辰前由张承业亲自送来,此刻就压在一份关于河阳粮价平抑的条陈之下。

他没有立即召集心腹商议,甚至没有停下批阅公文的手。直到冯渊、崔胤、杜让能三人应召悄然而入,无声行礼后肃立一旁,他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都知道了?”李铁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冯渊身为大都督,总领情报军事,率先开口,“宫中情形,已完全掌控。张承业滴水不漏。诸皇子公主处,亦加派了可靠人手。只是……朝野之间,流言已起。保皇一系的几位老臣,如礼部侍郎裴枢、谏议大夫独孤损等,近日私下走动频繁。何皇后之父,挂名户部尚书的何瓒,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频频求见崔相(此‘崔相’指其族叔、仍挂名宰相的崔昭纬),似乎想为皇子铺路。”

崔胤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铺路?铺往黄泉的路么?陛下若有不讳,主少国疑,此诚社稷危殆之时。能安天下者,非王爷莫属。那几个黄口孺子,懂得什么军国大事?裴枢等人,不过是恋栈权位,妄图凭拥立之功,延续其家族虚名罢了。至于何瓒,一介外戚,昏聩无能,陛下在时尚且不能保全其女(指何皇后)不沦为傀儡,如今竟也敢痴心妄想?”

杜让能主管民政,考虑更实际“王爷,流言不止于朝堂。东西两市已有传言,说陛下……说龙驭或将宾天。商贾百姓,所虑者无非生计是否受影响,战乱是否再起。陇右新附,人心未固;沙州犹在苦战。当此之时,长安绝不能乱。需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李铁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三人的话,代表了军事、政治、民生的不同角度,但核心意思一致皇帝将死,权力必须平稳、彻底地过渡到秦王手中,不能有丝毫犹豫和缝隙,否则内忧外患并起,大好局面恐生变数。

“沙州有消息么?”李铁崖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冯渊略感意外,但仍立刻回答“十日前最后接报,曹仁贵得到王爷上次送去的弩箭粮草及褒奖诏命后,士气复振,再次击退回鹘一次猛攻。甘州回鹘东线防御明显加强,但对沙州围攻已转作长期围困,似在观望我方动向。归义军使者曹延禄,近日求见更频,心急如焚。”

“告诉曹延禄,”李铁崖淡淡道,“陛下虽染恙,然朝廷恢复之志不移,援救忠贞之决心不变。令其宽心,长安一切,自有分寸。所需物资,可再拨付一批,由石坚设法转运。另,以陛下名义,加曹仁贵检校太尉,沙、瓜、伊、西等州观察使,曹元忠为沙州团练使。诏书用印后,六百里加急往秦州。”

“王爷……”崔胤微微皱眉。这个时候,还如此厚赏远在河西的孤军,固然是彰显朝廷(实为秦王)不忘疆土忠臣,但会不会让某些人觉得,王爷的注意力仍在西方,对长安即将到来的变局……

李铁崖抬手,止住了崔胤的话头。“沙州是旗帜,是人心所向。曹仁贵父子在一天,大唐在西域的法统就存续一天。无论长安生什么,这面旗帜不能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至于长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皇城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宫阙的轮廓沉默而巨大。

“陛下若去,按制,当由太子继位。”李铁崖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太子年幼,需贤臣辅政。本王总揽军政,戡乱定国,于国有大功,于民有大德。当此危难之际,自当效伊尹、霍光故事,担起辅政重任,直至新君成年。”

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都是权臣行废立之事,却以“辅政”为名。冯渊三人心中雪亮,王爷这是定下了基调——不急着称帝,但要以“辅政”之名,行皇帝之实。幼主在手,大义名分便在。既可安抚一部分仍心存唐室的士人,又可从容剪除反对势力,待时机彻底成熟,江山易鼎,便是水到渠成。

“王爷圣明!”三人齐齐躬身。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急吼吼地黄袍加身,吃相难看,徒惹非议,且易给内外敌人以口实。挟幼主以令天下(实则是令己方势力范围),逐步巩固权力,同时继续以“唐”之名征讨不臣,将篡位的步骤拉长、软化,阻力最小,收益最大。

“冯渊。”

“臣在。”

“神策军已无,长安戍卫,全在忠勇、忠义诸军(秦王嫡系部队)。即日起,长安及京畿各处,进入戒严状态。没有本王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密切监控裴枢、独孤损、何瓒等人府邸,及其往来人员。皇城、宫城防务,交由张承业全权负责,没有本王与皇后共同用印,任何人不得出入陛下寝宫及皇子居所。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

“遵命!”冯渊眼中厉色一闪。这是要动用武力,将长安彻底锁死,将可能的反对苗头扼杀在萌芽中。

“崔胤。”

“臣在。”

“拟诏。陛下病重,恐妨国事。着秦王李铁崖,加‘太尉、尚书令、总百揆、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一应军国机务,无论大小,悉由秦王处断,然后奏闻。”李铁崖缓缓说出这一连串足以让任何权臣达到权力顶点的头衔和特权。这已不是辅政,这是无冕之皇。

“再拟诏,以陛下名义,明天下,褒奖陇右将士功勋,擢石坚为陇右道行台尚书令、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薛志为关内道行台尚书令、兼神策军诸卫大将军(虚衔,实掌秦陇新军)。其余有功将士,着枢密、兵部论功行赏。”

“臣,领命!”崔胤精神一振。这两道诏书一下,秦王权威将达至顶峰,法理上再无任何障碍。封赏嫡系大将,更是稳固根本。

“杜让能。”

“臣在。”

“长安舆情,交由你。张贴安民告示,言陛下静养,秦王摄政,一切如常。严密监控市井流言,若有蓄意散布恐慌、诽谤朝政(实为秦王)者,无论何人,立捕严办。关中、河洛等地春耕、漕运、工坊事宜,不得因朝中有事而有丝毫耽搁,反而要加强巡视,确保无虞。百姓要看到,天塌不下来,日子照常过,且会更好过。”

“下官明白!”杜让能沉声应道。稳定民心,保障后勤,是权力的基石。

安排已毕,李铁崖挥挥手,三人恭敬退下,各自去执行那将决定未来天下走向的命令。

侧厅内重归寂静。李铁崖没有回到案后,依旧立在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傀儡天子将死,新的傀儡即将上台。而他,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凭借过人的见识和冷酷无情的决断,一步步掌控了半个北中国的男人,将成为这个古老帝国真正的主宰。称帝与否,只是一个形式,一个时机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平稳度过权力交割的脆弱时刻,继续积蓄力量,扫平剩余的所有障碍。

沙州的烽火,东面的晋王,南方的诸多藩镇,甚至北方的契丹……棋盘还很大。但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已牢牢握在他的掌心。

他抬起手,虚握,仿佛将整个长安,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攥在了手中。双目之中,幽深的光芒,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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