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十六个字。”她像学堂稚童吟诵刚背会的诗词般,琅琅有声:“言出如箭,不可乱发。一入人耳,有力难拔。世子夫人读书比我多,定然知道这句话是何意。”荣国公夫人郑氏听到此处,放下了茶盏。秦嘉音察觉到席间众人的目光微妙地变了变。她同郑氏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一边思考措辞,一边抚衣裙上不甚明显的褶皱。可程月圆比她更快。她将芙蓉钗插到发髻间,学着娘子们将手搭起,利索地屈身一礼,“我觉得自己高高兴兴来赴宴,毫无预兆被世子夫人射了一箭,因此也气冲冲回敬了好多箭,却不想误伤了旁的娘子们,真真是对不住。”秦嘉音只能回一个更郑重的礼。“是我在席间吃了盏果子酒,有些醉意,做事说话都欠了考虑,并非有意揭三少夫人的短处。”两相表态,酒席间自有知趣的来打圆场。春风拂过,远处金铃响动,伴着鸟雀轻啾。有上了年纪的内侍官不紧不慢走来,言笑晏晏:“射柳比试的时辰快到了,郎君们正在候场。贵妃娘娘让娘子们可过去一观,给家中儿郎助威鼓舞。”慧贵妃在宴会开场说了几句话,半途就离席了,此刻正在二皇子的营帐内。这次射柳,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都可参加,是历年留春宴最热闹的一次。这么一打岔,程月圆同秦嘉音的风波就过了。女郎们陆陆续续离席,有些心急的,不等内侍官走远就提裙离去。今年春闱因为泄题之事,重新出题重举两试,各项仪程都晚了许多。新科进士既无樱桃宴,又无游街,圣上干脆都让人去射柳比试露露脸。毕竟君子六艺,射、御就占其二。有人欢喜有人愁,小娘子们还是欣喜居多,游街夸官走一路就过去了,哪里比得上射柳,既能好好地欣赏进士面貌身姿,又能看出谁是真的文武双全。闻家各支也有不少子弟参加。待到宴散,程月圆和慎慧月一左一右陪着冼氏去。女郎柔婉如春风的话音在背后响起,是严三娘的声音:“三少夫人留步。”程月圆脚步一滞,双手搓了一把脸,将自己挤成个耸眉搭眼的鬼脸,她牙尖嘴利同秦嘉音吵架的模样,叫三娘都亲眼看见了。三娘会怎样看她呢?她一点点拧过身去,“三娘有何事呀?”“待会儿射柳比试,我家小妹爱热闹,早早去占了前排位置,视野绝佳,三少夫人可要同我们一起看?”程月圆一愣。“好啊好啊!我待会儿去找你玩。”“那我便等着三少夫人了。”程月圆脚步轻快,赶上婆婆和嫂嫂。冼氏斜睨她一眼,小娘子这恨不得哼着小曲儿再蹦跶跑的快活模样,比吵架吵赢了还高兴。“我倒是不知,你还有这伶牙俐齿的时候。”“那儿媳吵赢了,婆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程月圆小心翼翼觑着她,冼氏点点她发髻上,“先说说,家里给你打的那些首饰,你怎么不戴?有真的能撑门面的好宝贝,非得戴个镀金的。”“足金的沉甸甸,压得脖子发酸,再说了我粗心大意,万一像今日这样弄丢了,不得心疼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她讨好地拉着冼氏的衣袖,一点点地晃。慎慧月性子稳重柔顺,不曾有这样撒娇作痴时。冼氏不觉得烦,只感到颇为新奇,笑眯眯道:“射柳有很多彩头,待会儿看看哪个喜欢,叫小六郎给你赢回来,下次赴宴就戴这彩头去。”冼六郎是她冼家年纪最小的子侄辈,还在抽条长个儿的年纪,跟着闻大郎习武,射箭准头奇佳。已婚妇人没有闺阁小娘子那般多讲究。眼见观赛台上坐席不多,直接去了闻家和冼家儿郎们等候的营帐。程月圆一眼就看到了闻时鸣。青年郎君来时穿的燕颔蓝圆领袍换下,变为一身窄袖的卷草暗纹骑装,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更显得身形清瘦峻拔,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她快步走过去,绕着他踱步了一圈,感到惊奇又新鲜:“夫君莫非要下场比试么?”闻时鸣“嗯”了一声,端详她又插歪了的芙蓉钗,小娘子眸光清亮,神情欣悦,像往日一般好奇活泼,神情上不见一丝一毫与人争吵过后的不愉快。“留春宴好玩吗?”她鬼祟地瞟瞟左右,噘噘嘴,幸而旁人都知趣给夫妻俩让出了说话的角落,“我觉得……东西不太顶饱,还没有丰登楼的好吃。不过乐人舞姬的歌舞好精彩……”小娘子絮絮叨叨,从舞姬绿腰说到凤首箜篌,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