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这一身行头他穿了十几年,今日却总觉得脖领子勒得慌。
&esp;&esp;“谭渊。”
&esp;&esp;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esp;&esp;谭渊抬眼,见燕王已经站稳,正在整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要去哪家王府喝茶叙旧。
&esp;&esp;“殿下?”
&esp;&esp;“你脖子怎么了?”朱棣瞥他一眼,“一路出城,你至少扭了十七八次。”
&esp;&esp;谭渊:“……殿下数着?”
&esp;&esp;“闲着也是闲着。”朱棣往四周看了一眼。
&esp;&esp;刑部大牢不在皇城根儿底下,倒是在城西南隅,周围稀稀落落几户人家,再往外便是菜地。
&esp;&esp;大牢本身是前朝留下的旧狱,青砖灰瓦,檐角生着枯草,墙外栽着两排槐树,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枝桠横斜,遮不住天,也挡不住人。
&esp;&esp;倒是方便盯梢。
&esp;&esp;朱棣收回视线,往那几户人家扫了一眼。最靠东的那户烟囱正冒着炊烟,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esp;&esp;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esp;&esp;“对了,派去徐府的人回来了没有?”
&esp;&esp;谭渊一愣。
&esp;&esp;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刑部大牢看代王,准确地说,是借着看代王的机会,把那个叫“一时醉”的东西送进大牢,再借着大牢里的骚动,引来建文。
&esp;&esp;这是他谭渊亲手谋划了几个月的局。
&esp;&esp;死士是他招募的,路线是他勘察的,就连那“一时醉”,服下后一个时辰方发,发作时与中风无异,神仙也验不出毒来,是他从一个云游道人手里重金求来的。
&esp;&esp;一切就绪,只等燕王今日踏进刑部大牢。
&esp;&esp;可燕王开口问的,是王妃。
&esp;&esp;“回殿下,”谭渊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早便去问了,王妃仍在徐府,陪徐夫人说话呢,说过几日再回。”
&esp;&esp;朱棣点了点头。
&esp;&esp;“那就好。”
&esp;&esp;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说“今儿天不错”。可谭渊听出来了,那三个字后面,有一口气轻轻松了下来。
&esp;&esp;他忽然有些恍惚。
&esp;&esp;弑君,诛九族的大罪。
&esp;&esp;他谭渊无家无室,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可他手下那一百多个弟兄,有的家里还有老娘,有的孩子刚会走路……
&esp;&esp;“谭渊。”
&esp;&esp;朱棣又喊他。
&esp;&esp;谭渊回过神,见燕王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看他。
&esp;&esp;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esp;&esp;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胡思乱想的傻子。
&esp;&esp;“走吧。”朱棣说,“代王等急了。”
&esp;&esp;谭渊跟上。
&esp;&esp;他发现自己刚才想的那一堆有的没的,被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揭过去了。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没有推心置腹的剖白,甚至没有一句“你放心”。
&esp;&esp;可他莫名地,就真的放了心。
&esp;&esp;走了几步,朱棣忽然又开口。
&esp;&esp;“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