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却一言不,但车辆的行驶度还是均匀又快,车子也很稳,连车窗都怕风漏进来关得很死。
车上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池却问齐柏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池却不知道齐柏宜生气的具体原因,只知道自从他失忆以后,齐柏宜就再也没有找过他,他刚受伤摔得整天头晕,在医院看医生的时候,齐柏宜也都没有来过,也没有看过一眼。
或许他只是不被在意的情人,说是小三都是抬举。
这个问题不好答,齐柏宜稍微冷静下来一点,靠在椅子上,头转向背对池却的车窗,装作没听见。
几秒后,池却又问了,好像是笃定齐柏宜就算沉默也没睡着,“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窗外是山,因为车处在的临界值快被掠过而显得一成不变,阿勒泰土地辽阔,公路铺在这样的地上长得像没有尽头的结果,就这样平直得坦荡又一往无前,车里坐着的两个人没有肢体接触,却纠缠得像气团触碰的强对流。
齐柏宜还是不回答池却的话,一瞬间突然真的很想逃出逼仄的车厢。
外面就是阿勒泰,是他十七岁就为自己选好的自留地,他无法迁怒阿勒泰。
齐柏宜沉默着,伸手把车窗按了下来,带着青草味道的风倒灌进来,把齐柏宜额头前的头吹得歪七扭八。
池却看了齐柏宜一眼,左手又按着按钮把车窗摇上去。
“会受凉,先不开了,好不好。”池却说,然后顿了下,很轻地说,“我真的不记得,对不起。”
禾木距离池却要带他去的诊所有些距离,齐柏宜在池却的越野车上睡了一场长觉,做了很多场梦,梦里全是黑色的背景,和一些颜色暗淡看不清脸的人。
齐柏宜十七岁的时候,池却已经成年了,他留了一级,才和齐柏宜在同一个班。
他们并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后面就是黑板报,地上随意放着几个没什么气的篮球,书太多了,都堆在脚边。
那年的夏天是不正常的高温,空调打到22度,风口正对着齐柏宜吹,他拿了池却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身后的板报上画了一颗很大的树。
齐柏宜字写得很好看,宣传委员要齐柏宜在黑板报上写字,齐柏宜把自己的椅子搬过去垫脚,池却就转过来看他。
“池却,你说我要写什么,”齐柏宜问池却,“配这么大一棵树。”
高三很辛苦,池却大约也是大脑转得有点累,声音拖长了,不太常见地放松。
“你把你的作文抄上去就很好。”池却拿起齐柏宜桌上放着的作文卷,有几行被红笔画了波浪。
——这个时候,我的灵魂应该出窍,去哪里都可以,只要遥远——不过我可能只能飘在上海街头、水井底下,但我更希望是埋于阿勒泰的雪粒中间、疣枝桦下垂的孤独的树枝里头。
这篇作文没有得奖,但齐柏宜回来拿给语文老师看,老师说写得还不错,没有得奖,问题只是立意不够积极。
“嗤——”齐柏宜笑了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又坐回池却旁边,桌上是刚从前面传下来的数学试卷。
齐柏宜说:“哪里好,铜奖都没有。”
池却手指按在卷子上说:“我觉得挺好的。”
齐柏宜那时候年少无知,还处于和池却称兄道弟的阶段,他把下巴磕在池却肩膀上,说:“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去阿勒泰玩儿?”
“高考完。”池却也没躲,任由齐柏宜靠着,过了两秒,耳朵开始红了。
急于转移注意力,池却又看了眼齐柏宜的作文卷,然后把它还给齐柏宜,问:“这个时候?齐柏宜,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齐柏宜脑袋垫着数学卷子,只觉得困,闭着眼睛,“我希望能藏起来的时候,我有点累的时候。”
池却就很轻地笑了,说,“齐柏宜,你就是不想写数学,快写。”
再梦下去真的要写数学卷子,齐柏宜不想写,马上醒了,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见池却打了最后一把方向盘,拉了手刹,把车停下了。
他一醒,池却就现了,没说什么别的,把安全带解开,“到了,下车吧。”
齐柏宜伸手去摸系在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动了一下,身上盖着的一件很长很厚的棉衣就顺着身体往下滑。
那是池却的衣服,齐柏宜着烧,身上的体温把衣料捂得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