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自诩是见过世面的。
福建安平郑府之中,奇珍异宝堆积如山,西洋自鸣钟、倭国漆器、南洋宝石,无一不是世间罕有。
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傲慢使节、日本平户的武士豪商、南京国子监的饱学鸿儒。
可抬眼那一瞬,郑森依然被震撼到了。
太子面庞白皙得几乎透明,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温润质感的皓白。
那肤色在幽暗的殿内,竟像是自身在光,让周遭的阴影都退避三舍。
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雕琢,线条清隽如工笔画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眉如远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斜飞入鬓。
鼻梁高挺如削,唇色浅淡。
但真正让郑森心头一颤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潭,漆黑如墨,却又清澈见底。
郑森在福建见过无数自称贵人的富商豪强,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却像是泥塑的金身,表面光鲜,内里空空。
而眼前这位少年太子,穿着最寻常的玄色常服,头上只束了一根玉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可就是这样素净的装束,反而衬得整个人如朗月入怀,清风出袖。
传言说太子风姿龙采,见者疑为神仙,此前郑森不屑一顾。
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现在,他信了,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就这一面,所有脑子里对太子的质疑逐渐退散。
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必然是大明的中兴之主。
“郑森。”
洞箫般的声音传来,让郑森心头一凛,赶忙回神。
“草民在。”
“你父亲让你来,有没有带什么话?”
朱慈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郑森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回殿下,家父。。。身体不适,不能亲至,特命草民代为进京,向殿下请安。”
这只是个简单的借口,原先郑森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面对若神仙般的太子,郑森感觉到了尴尬。
不是因为事,是因为人。
朱慈烺自然不在意,只是慢悠悠的说道:“你父亲的身体……”
“孤若是没记错的话,去年福建的塘报上说,郑总兵在料罗湾操练水师,亲自登船指挥,精神健旺得很。”
“怎么,这一年的功夫,就不适了?”
郑森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是那些朝堂的老狐狸。
听着太子这么说,面色红,很是羞愧。
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朱慈烺笑了笑,他当然是故意逗郑森的。
却没想到,郑森竟然开口道:“家父……命草民来,草民便来了。可草民知道,殿下想见的不是草民。草民站在这里,替不了家父,也说不了家父的话。所以……”
“所以草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推出来应付差事的。”
郑森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能对太子说这种话?这不等于是承认父亲不重视朝廷、不重视太子吗?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朱慈烺眼神有些惊奇,郑森竟然这么直白的就说了出来。
习惯了朝堂各种老狐狸的狡诈,骤然听到这样直白的话,朱慈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殿内安静了许久。
久到郑森以为自己要被治罪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意外的、真真切切的笑。
“你倒是老实。”
朱慈烺的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淡然,反而是有些开心。
“你父亲命你来,那你呢,你自己想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