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秋天,玛丽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叫作怒意勃。
那不是平日与妹妹们争抢点心时的小脾气,也不是被母亲随口数落长相时的憋闷。它更沉,更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那天下午,简和伊丽莎白被父亲叫进了书房。
再出来时,简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泛着湿意;伊丽莎白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地转身回了房间。
玛丽上前拦住简:“怎么了?”
简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最后是伊丽莎白从房门后探出头,声音又硬又涩:
“威尔逊小姐要走了。父亲说……家里收入困难,请不起她了。”
玛丽僵在原地,一时竟没听懂这几个字的分量。
要走了?
威尔逊小姐?
那个每天清晨准时走进书房的人?那个站在窗前讲课、脊背永远笔直的人?那个在她问“诗和小说有什么不一样”时,静静写下“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的人?
要走了?
“收入困难”?
玛丽懂这个词。
她知道班纳特先生每年有两千镑的收入,足够一家人在乡下过得体面;她知道母亲仍能时不时添一顶新帽子、一条新裙子;她更知道,餐桌上的肉食从未断过,基蒂和莉迪亚的裙子,也从来没有短过一寸。
下一秒,她转身就朝书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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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虚掩着。
玛丽没有敲门,一把推开。
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书,抬眼望向她。他没有因她失礼的闯入而生气,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父亲。”玛丽站在门口,胸口那团火灼得她喉咙紧,“威尔逊小姐要走了?”
“是的。”
“为什么?”
“你姐姐们没有告诉你吗?”班纳特先生合上书本,“家里收入困难,负担不起家庭教师了。”
“那不是真的。”玛丽脱口而出。
班纳特先生微微扬眉。
“是假的。”玛丽往前一步,拳头紧紧攥起,“我们家没有变穷。母亲上周还买了新帽子,餐桌上天天都有肉,基蒂和莉迪亚的裙子从来都够穿——”
“玛丽。”
班纳特先生轻声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让玛丽硬生生停住。
“你知不知道,”他缓缓将书放在桌上,“什么是乡绅的体面?”
玛丽一怔。
“你以为我请威尔逊小姐来,是为了什么?”班纳特先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为了教你们读书认字?那些我自己也能做。可你们是班纳特家的小姐,将来要进入社交圈,要嫁人,要拥有自己的家庭——你们需要体面。一位来自伦敦的家庭教师,能让你们更体面。”
他顿了顿。
“但现在,她让你们不体面了。”
玛丽听不懂。
“什么……什么意思?”
班纳特先生望着她,沉默片刻。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他轻声问,“关于威尔逊小姐,关于我?”
玛丽的心猛地一缩。
树丛里那些粗鄙、肮脏、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话语,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你是知道的。”
“可是——”玛丽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抖,“那是假的!他们在胡说八道!威尔逊小姐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班纳特先生平静地说,“我知道她正直、有学识、品行无可指摘。我也知道,那些话不过是乡下粗人嚼烂的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