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字或许换了‘共’字更为妥帖得当。国政之事,说倒底并非君王养着臣民,应是双方共谋。《左传》中尚有言曰,社稷无常奉,君主无常位,自古以然。先前是我短视,班门弄斧了,闹了这样的笑话。”
萧悯默默抬眼,“诗章如何,终不为君而著,笔者所言,应当从心。谢公子指点得当,萧某感激不尽。”
这番话钻进谢琅耳中,听的他痴怔了。此间多年,自阿翁离世后,他也渐渐搁置了自己的鸿鹄志,依着父亲的安排守着翰林院这一亩三分地,不求高职,为君王写些奢靡的词句供人玩乐。
他所求为何、居于世间何为?这种种困囿葬了他的野心,那点幽居的小小火苗或有复燃,也仅为星火,何时成燎原之势他并不知。
谢琅怔然回神,竟是恭敬侧身,拱手道:“陋室无珍茗,也只早年陈茶,以荷尖露一煮。若萧公子不嫌,可否与谢某一谈?”
萧悯似乎颇为意外,他那双眼过分好看了,尤其是五分笑的时候,愈显得鼻尖痣多情。青衫拂风,下一刻人便行至他身前。
萧悯抬手伸向谢琅的肩,他二人几乎齐高,萧悯指尖拈合,一叶絮柳便躺于他指腹间。
“谢君邀,悯当赴。”
***
定宁二百一十九年秋,齐胜之兵,李家将还。因立奇功,举国皆迎,为者即玄衣。其年九月下旬,科举录开。
有萧姓者,布衣韦带之士,年十八,举中榜,为状元。
悯赴试入都,文艳诸官,踏金銮,与帝答。自曰:“悯虽弊衣箪食,然心慕庙堂,终不可解。今借青云,扶摇而上,恐高山不可攀,惟敏于事而慎于行,方报君恩。”
帝甚喜,嘉其慧敏,擢太子少保。
城中亦有谢氏者,为翰林执事。琅少以学闻,性温而容佳。因慕其才,悯欲比之词赋。初时惊鸿一瞥,谢萧论文辩答,援引古义,语久忘去。二公子俱以诗名世之,风光无两,并称郦安双杰。
时人有言,青衫红袍不离,谢萧煮酒笺花,引为相知。未几,翰林院外枯地生竹,常有夜半影掠、白狸哀鸣异景。
未及庚子新岁,小雪初消,琅因逆罪自裁,合府绿竹尽枯。
越明年,值贺冬,悯私谋内宦、外通佞贼,犯大不韪,于金銮高殿伏诛,万民唾之。
至此,终不闻翰林书声。
——《北齐录·公子卷》
(完)
第111章小镜子
西边宫墙下立着一口水井,听老一辈的师傅们说,那水井里时常会有怪声,说是旁边冷宫里的女鬼宿在里头,夜里就要出来吃人。
可我没见过什么女鬼,我只知道,有好几个受了阉刑熬不住的孩子被扔在里头,夏日里炎热,了尸臭,熏得人难眠。
那天西厢房里来了好多人,我和几个内侍在浣洗衣裳。人一踏进来,我们几个大气也不敢出,就站在墙边上垂手站着。大师傅刘公公长的很和善,但是他太老了,老到我多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近一步。
他从我们身边走过,我瞧着他脚面上的云纹团锦,想的却是今儿正午也不知能分到什么吃食,最好是豆心花馍,我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在舌苔里化开甜蜜蜜的。正这么想的时候,头顶忽然一痛,刘公公拽着我顶,我就那么活生生对上了他的脸。
一个激灵,腿中间滚了热流,一股腥臊味自周身弥漫开。
刘公公放了手,板着脸:“教化成这副模样,怎么拣选进来的?”后面几个低阶公公陪着笑:“是是是,这杂碎东西虽生的貌丑,稀罕的是胆小嘴紧,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平时捎带着做个事什么的也方便。”
刘公公站在我跟前,问我:“叫个什么名字?”
我先是没敢答,余光瞥见一道道凶狠的视线,这才涩声答复:“小镜子。”
那双靴子慢慢就走远了,我以为他是拿我们这群人取乐,却不想,第二日就有人撺掇着我出西厢房。那些小公公们穿的真好,说话也客客气气,他们告诉我,说要带我去东朝做内侍。
我虽从未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是圣人与太子之事还是听过一些的。太子出身矜贵,可是宫里没多少人见过他,只晓得他终日病恹恹的,一早便被遣送了外宫将养。
那些面善的小公公只肯送我进无双殿大门。我抱着包裹,站在高高的玉色朱门前,望着一眼瞧不见边的宫殿,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