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并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和子女都能做的好,生而不养,养而不教,到最后只会徒添失望。没我一个并不碍着他们的日子,没他们我也不会活不了,索性不如不想。”
那话说的麻木且随意,却无端刺中李棣心间痛处。于此事上,他并不愿去深想,这世间真情龃龉之处太多,世家里的亲情更是因各种关系而交错复杂,几分真几分假也称不明白。
大人说的这样轻易,却真的放的坦然吗?
“那陈怀愉呢?她……你打算怎么办?”李棣隐约猜到陈翛几度无法扳倒萧悯的原因所在,他的亲妹妹如今是萧家妻,若折了萧悯,陈怀愉又该如何安置?
陈翛看着刚才那小童塞到自己手中的花灯,漫不经心地挑弄着上面的纸瓣,“她要是真听不进去,我还能如何?左不过除了萧悯,日后再为她找一个更好的夫家。”
李棣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陈家姑娘是怎么痴成那个样子,若不是顾忌着陈十六,萧悯想必不会赢的这样轻易。如此一想,李棣竟觉萧悯其人心思至深,他能拿捏每个人的致命弱点。譬如陈家姑娘,有了这样一个存在,陈翛无论如何都要顾忌几分,不敢轻易下手。
这样想的时候,两人已经行至水榭尽头,登仙楼和十二花舫各立于东西两条路径。站在河岸边上的侍人一眼就瞧见了陈翛,他挑着荷灯躬身前行,十分客气地请着人:“陈相大人,劳烦这边请,我们大人可是等候多时了。”
陈翛淡淡应了一声,回示意李棣是否要跟上。李棣看着自己手中棘手的团子,又思忖着他应当是与人商议一些要事,各家有所长,他也就不进去掺和了。
“我先把小宝儿送回去。”他上前一步,声音却是放低了几分,“回头去你的花舫寻你。”
昏暗的灯火下,玄衣大人缓缓扬唇点头,笑意一瞬即逝。
离了陈翛,李棣牵着李棠原路折返,这次回途人多了起来,往前进一步得要退三步,下饺子似的簇拥在一处。
登仙楼上几十层的高阁,须臾间一同点亮,映的整个城南亮如白昼。李棣握着小孩儿的手,倒是明白了人群忽然拥挤起来的原因。
圣辇自城北处缓缓驰行,左右两侧金吾卫晃着腰刀护卫着,通向高阁的路人群尽数疏散。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期盼着瞧见天子真容。
行至最前方的大内宦刘成山扬着拂尘,拍打轿辇扶杆,扫去扬尘,复又躬身细语道:“圣人,登仙楼已至。”
声乐将歇,明宁帝字轿辇处行出。因是隔的远,所以李棣只能瞧见明宁帝的侧容。这样台面上的东西原也没什么好看的,李棣刚准备走,却瞧见一个身影一晃而过。
圣人迈步行至高阁,刘成山随侍左右,后面跟着的人,应是北齐太子元均。太子身后媵人众多,众星捧月一般地簇拥着他向上走去,作为太子之师的萧少保也在其中。
李棣心间一跳,他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却不料藤阁上的鱼龙花灯恰在此时晃了一下,李棣护着李棠的后脑侧身躲开。等再去看登仙楼上的太子时,人却不见了,已然是上了高阁。
这是时隔十多年,他第二次看见他的太子堂哥。李棣回想起方才灯下一瞥,灯火明亮之处,他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太子的容貌。
李棣看着繁华无双的登仙楼,心中却再不能平静。
第81章疑证
侍人拨开珠帘,陈翛弯着腰走进。两盏小荷灯悬在梁下,尾部系着的穗子自他面上轻轻扫过,外间浆声灯影交融,一片奢靡之景。花舫内静坐着一人,神情严肃,面前的梨木几案上摆满了案牍书章。
陈翛挥退下人,笑的有些无奈:“王公如此敬职,八百年出一次大理寺的门,竟也要带着章程纸笔。”
大理寺卿王晌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大约也是个听不出什么乐呵的脾性,只示意他落座。
灯火澄澈,陈翛余光瞥见王晌眼下一圈青黑,心道这位官爷自“死而复生”之后怕是没睡过好觉,也就打趣了一句,“王公离了大理寺几月,如今一朝回府,反倒睡不习惯了么?”
王晌揉了揉眉心,颇为厌憎地回话道:“隔壁那狗畜生近来时常夜吠,扰的人不能安眠,总有一日我得打了它做汤喝。”陈翛思及住在大理寺的那几月,却不曾听见张公家的宝贝儿子乱叫,如此想来,他倒是好运气。
客气的场面话说完了,王晌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从前我当你是个聪明人,可就你带着府中私兵远去壁州一事来看,事情做的是真蠢。”
陈翛微微皱了眉,却并不见恼,他自顾自地为两人切了盏茶。玄衣相烹茶的手艺并不好,这些礼仪向来是世家子打小就要学的,后天再怎么拾补,也总差了那么一点儿火候。
王晌拧着眉看他,说:“这些年,我虽不理朝中事,却也知道你的名声。早些年,你可不是这幅闲散样子。”
陈翛将茶盏推至王晌面前,终于开口道:“若依着早年的性子,一年前大理寺失火之时,王公撞到我手里,可还有命回去?”他顿了顿,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并非我移了心性,只是我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罢了。”
王晌并不信他这话,“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衬着李家,就是你想要的?带着私兵救下壁州那些废人,也是你想要的?”他哂笑了一声,“但凡早个十年,你来与我说这话,兴许我还会信上几分。”
“十二年前,你扳倒恩师,踩着许家人的尸骨得了这相位,那时你什么都没有,尚且有胆量如此;如今,你手底下这么多的人和权可供任用,却说为了正道。。。。。。陈述安,换做是你,你能信这话?”
陈翛淡笑了一声,王晌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他自己都被辩进去了,一时间竟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习惯性的算计还是动了真心。待得反应过来,陈翛不禁暗道这大理寺卿竟是一只狐狸,一只嘴巴比心要毒辣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