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翛垂目,“李自那边想必急坏了吧。。。。。。太子一倒,他们还有什么盼头可活呢?”这个时候看清局势的人远不止他一个,李自这番举措想来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
机会就摆在眼前,许儒善这会儿却装死不动手,不是真瘫就是扮猪吃老虎。
陈翛起身,对周隶道:“吩咐下去,我要进宫一趟。”
黑羽乌鸦振翅打了个寒颤,一双褐眼森森然瞧着城东的方向。
按着周隶打听的情况来看,李自应当比他们要早些进宫才是,可等陈翛出了宫对方还没个动静。
尚书郎默默在宫墙下站了片刻,瞧着晃眼的日光,久久不语。
却不想遇上了旁的人。
谢老太爷正携带着一家三孙朝这边来,与之同行的是一个牵着黑狗的中年男子。
陈翛与谢昶同朝为官,年龄相仿,自是相识。不过谢昶却并不大看得上他,因而见他来了便别过了眼。
陈翛瞧着跟在谢昶后面的两个人,大约能猜到是谁。略高些的当是谢二,生的白白净净,默不作声立在一旁;那个矮些的应是谢三,性子活泼,手脚却不老实,稍微停一下都要乱动。
谢老太爷看了陈翛一眼,欲笑不笑:“尚书郎这是刚见过圣人?来的真是早啊。”陈翛谦和道:“我来的早,却不及人家来的巧。谢公这般掐着点来,倒是比我省时省力的多。”
谢老太爷没说话了,他淡淡睨了一眼陈翛,可对方却一脸温和的瞧着自己,似乎他说的话并无半分含沙射影之意。
谢公淡笑着点了点头,径自越过陈翛朝金銮殿而去。
这一家人就这么走过去了,陈翛拱手对着面前的人道:“张公安好。”牵黑狗的户部尚书张愈年近四十,未老却先衰。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个儿不能带儿子进宫,为这事儿他被圣人训诫了好几回。张公眯着眼瞧着眼前的人,笑了:“陈家郎君?这好几日不见,当真是青云直上了啊。”
陈翛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张愈扯了扯绳子,黑狗在原地打了个圈,呜呜乱叫。张公抱着自家黑狗,脚却不往前迈了,他半笑着对陈翛道:“你说,我这来的不早,又没旁人来的巧,白白跑这一趟了。”又望着黑狗,“今儿还把你带了出来,当真是爹的不是。”
这郦安里把畜生当人养的,除了张愈外再无旁人了。陈翛早就听人说过这张公可能是个神志不清的,便不欲与他纠缠,先行拜别告退。
张公抱着黑狗,沿着宫墙往回走,似是叹息:“黑云压城,凝雨不坠,这是要变天了啊。”
陈家尚书郎无声地瞧着张公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这番进宫是向皇帝告一个短假,一年一次的奚州之行,依着旧例,在小雪来之前便要敲定。
宫道上起了风,吹得檐上青瓦敲铃,一阵叮咚异响。郦安城里的佛寺三千而立,可住在里面的人却并不一定信这满堂神佛。
陈翛骑马率先行在前头,这样的肆意风光是他年少时不敢想的,可如今得到了却并不觉得快活。他曾渴望的是横刀跃马踏上疆土,他曾一度以为那样便能保全自身,可如今呢。。。。。。
也是天意弄人。
刚出荀雀门,他们这一队人便与迎面而来的马车打了个照面。陈翛抬眼,风吹的他视物不清,但是心中却明了。
这是李自家的马车。
陈翛知道李家这番进宫为何,也大约能猜到事情不会如李自所想那般顺利。可是他没有告知他的必要,怎么说呢。。。。。。李自与他算不上同谋者,帮他这个忙于自己并无利益。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仁善”两个字在他这儿十分讽刺。其实见着这两拨人相互厮杀,自己白白捡个便宜也没什么不好的。
三两句不痛不痒的寒暄过后,马车缓缓从他面前行过。
车马行的稳当,可那云纹车帘却被人掀起了小小的一角,一只极小的手握着帘上红缨,正欲往上抬。陈翛似笑非笑的瞧着那只手,已经过了三四年,那孩子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也只一个大概的模糊轮廓。
他顺势取了周隶腰间的佩剑,缓缓等着对方的动作,戏弄一般地抵住了车帘。那只手登时便缩了回去,车帘一颤,陈翛收回剑,无声地笑了笑。
怂包。
两队车马就这么擦肩而过,赴往不同的方向。荀雀门异鼠之乱兴起的时候,尚书郎已经着手踏上了奚州的路程。
三月路程,策马而行。到了这奚州故居,陈翛竟然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来的时候正是清早,三五个铺子零零散散的开了张,烟火气窜着尘灰弥漫在街道上。
烙饼的老人家已热了锅灶,廉价却分量十足的芝麻胡饼热气腾腾的躺在竹篮里,他也不叫卖,似乎做饼才是他所乐。有贪嘴的孩子要买糖,娘亲不许,掐耳朵拽胳膊的吵吵嚷嚷,不留神一脚踩着了卖菜大娘的东西,你一比划我一推拉的……
如此鲜活而真实,他一个异乡客牵着马走在里面,并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殊。这儿的人只会为了一枚铜板而争吵,只会想着今儿又能吃的上什么饭菜,旁的事情,一概不用想,也不必费那个劲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