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河支队打扫战场,并没有看到重枪重炮,鬼子在撤退之前,把武器装备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由于抗日沟纵深大,日军担心再受埋伏,几具士兵的尸体没有来得及抢走,反而给清河支队出了一个难题。
正月十六,清河地方抗日政府动员群众转让棺材,掩埋在元宵战役牺牲的烈士,数字报上来,专员李其仁倒吸一口冷气。这次战斗牺牲的人员之多,是他没有料到的。民工们拉着板车,从清河镇街面走过的时候,群众在两边默默流泪。
朱茂煊看见几个烈士身上裹着草席子,就问特务营长孙大竹,怎么不用棺材?
孙大竹老老实实地回答,征集了一些棺材,但是不够,有的同志,就只能裹一领席子了。
朱茂煊说,那怎么行啊,人比天大,死人为上。打鬼子阵亡的,都是忠臣,那得厚葬啊!
孙大竹说,我们也想厚葬,可是条件不允许。
朱茂煊转身就往自己家里走。
棺材问题成了一个头疼的问题。在前往安葬地点的路上,李其仁向杨蓼夫汇报,从昨天中午接到号令,赶制了二百零两副,目前仍然短缺一百八十四副。目前的原则是,按惯例,战士用好棺材,连以下干部用普通棺材,营以上干部,用薄板,实在不行了,就裹席子或者棉被。
杨蓼夫脸色很难看,问李其仁,惯例?什么时候定的惯例?
李其仁解释说,也不是谁定的,约定俗成的……
杨蓼夫面无表情自言自语道,营以上干部,活着的时候,可以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可是,牺牲了,一样都是烈士,还分什么干部战士啊!
李其仁尴尬地说,我也觉得不合适,要不要反过来,营以上干部用好棺材?
杨蓼夫断然道,那也不合适。
李其仁没招了,试探着问,那,司令员你说……
杨蓼夫想了想说,把棺材编上号,让各团主官替他们的烈士抽签。
李其仁眼前一亮说,这个办法好。
杨蓼夫说,老李,还有两条。第一,还是要想办法,不能让一个同志裹席子。人死了,哪怕有个薄板子,挡一挡土也是好的。第二,请你跟任冰雪同志商量,以后,只要作战,支队长凡是活着的,都要给烈士挖坑。各级主官互相帮助,从我开始,我阵亡了,由政委挖坑掩埋;政委阵亡了,由我挖坑掩埋,依此类推。
李其仁说,好,可以搞一个详细的条例。
正说着话,一个干部突然叫起来,长,你看,那是什么?
杨蓼夫和李其仁举目望去,但见山下漫天飞扬的雪花中,一群百姓抬着棺材,在朱茂煊的带领下,正在向这里运动。杨蓼夫一眼看出来,人群中,还有他的房东韩二婶和韩二叔。
李其仁说,我的先生,朱茂煊,他都疯了,还知道给八路军献棺材,他的房子倒了,只有一间破屋,里面没有床,他是把棺材当床用的,他跟我说,只要有一口气,他夜里就爬到棺材里睡觉,要是咽气了给乡亲们省点事。我这当学生的,我这个专员啊……李其仁不说话了,两眼紧紧地盯着远处。
杨蓼夫问,老李,你还看见什么啦?
李其仁说,天呐,还有和尚,这老先生把和尚给我请来了。
杨蓼夫也有点意外,啊,还要做法事?
李其仁着急地说,这咋办?孙大竹!快拦住他们,把和尚给我拦住!
杨蓼夫说,算了,让他们做。
李其仁在杨蓼夫身后说,司令员,没这个先例啊,这样做会不会犯错误?
杨蓼夫手一挥说,多大个事啊?给烈士念念经,能犯多大的错误?天塌下来我扛着。孙大竹,愣着干什么?前面带路,给师父们选个平坦的地方。
正月十六的上午,雪越下越大。山坡的一块平地上,几百口棺材摆成方阵,四名和尚盘腿打坐,伴着木鱼清脆的节奏,念经的声音在飞雪中飘扬。
任冰雪得到消息,三步并作两步,找到杨蓼夫,指着鼻子训斥,让和尚给八路军做法事,这种事情也只有你杨蓼夫做得出来。
杨蓼夫说,不是给八路军做法事,是给烈士做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