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宋梅生才回到城里。他没去那个小旅馆,而是绕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拐进了靠近工厂区的一处大杂院。这里鱼龙混杂,租客多是卖力气的工人和跑单帮的小贩,没人关心邻居半夜回不回家。
他租的是最靠里一间小屋,只有一张板床、一张破桌和一个煤球炉子。进屋,反锁,他没开灯,摸黑点着了炉子,添了两块煤,屋里才有点暖意。炉火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映出他疲惫但异常清醒的脸。
他脱下冰冷的大衣,从怀里掏出那张抄收的电报纸,还有密码本。然后,他坐在床边,就着炉火的光,开始翻译。
手指有些僵硬,不仅仅是冻的。他小心地对照着密码本,一组一组地将那些点划符号转换成汉字。这个过程必须全神贯注,不能错一个码。
“来电知悉,甚慰。”
看到这开头的四个字,宋梅生捏着电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简单的认可,却让他喉咙有些堵。他知道,这份“知悉”背后,是安娜冒着风险传递信息,是莫斯科可能的斡旋,是延安在无数条战线中分出的宝贵注意力和资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译。
“汝处工作于全局至关重要,务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保全自身……宋梅生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在这魔窟里,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谈何容易。但组织把“自身安全”放在指令里,这是一种沉甸甸的珍视,也是一种冷酷的理智——他活着,比一次冒险牺牲的价值更大。
“当前核心任务不惜代价,获取关东军对苏作战之终极战略部署,包括不限于主要突击方向、一线兵力配置、核心要塞群(特别是虎头、东宁、海拉尔等地)详图、战略物资囤积点与调配计划、战时指挥体系。”
“不惜代价”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宋梅生的视网膜上。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继续看下去。任务清晰得可怕,也艰巨得可怕。终极战略部署……这是关东军最高级别的机密,是日本“北进”战略的核心。要拿到这个,意味着他要触碰日军最敏感的神经,深入最危险的禁区。虎头、东宁、海拉尔……这些地名后面,是吞噬了无数中国劳工和战俘血肉的永久性堡垒,是绝密中的绝密。
“相机支援并保持抗联赵部之存在,以为将来之呼应。”
赵大山部……火种必须保留。这不仅是道义责任,也是战略布局。他想起王大力带来的消息,想起赵大山的犹豫和“黑塔”的蠢动。支援必须立刻进行,而且要有效。
“无绝对必要,不再主动联络,静候花开。珍重。”
指令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感情色彩,只有清晰的目标和冷酷的纪律。“静候花开”——这条用巨大代价和风险换来的联络通道,在完成这次紧急沟通后,将再次进入漫长的、不知尽头的静默。他重新成了“断线的风筝”,只是这次,线的那一头,知道了他的存在,给了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方向。
“珍重”。最后这两个字,笔锋似乎比其他字重了一点点。是错觉,还是译码时的误差?宋梅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也许是上级长落笔时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也许只是他自己内心渴求的一点慰藉。他把这两个字,连同整份电文,牢牢刻在心里。
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将电报纸凑到火焰上。纸张迅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密码本重新收好,贴身藏起。
炉火噼啪作响。宋梅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任务明确了,千斤重担实实在在地压了下来。他需要立刻开始行动,但先,他得理清头绪。
支援赵大山相对直接,通过冯老七的渠道,物资和信件必须尽快送出。难点在于如何解释这批物资的来源,以及如何应对冯老七可能的好奇或贪婪。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够。他需要给冯老七一个无法拒绝,也不敢深究的理由。或许,可以暗示这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下安排,与“樱花计划”有关?模糊,但足够震慑。
而获取“终极战略部署”……这才是真正的深渊。他现在能接触到的,通过“邮差”的军列信息、“园丁”的绿化图纸,都只是外围皮毛,连边都摸不着。真正的核心情报,必然在关东军参谋部、在特种情报机关、在那些绝密档案室里。
“樱花计划”是他唯一的合法外衣。他必须把这件外衣的作用挥到极致。他需要更主动,更大胆。比如,以“计划需要评估苏联情报人员对帝国要塞的渗透能力”为由,申请“有限度”地了解某些要塞的“概况”?这很危险,会立刻引起鸠山甚至更高层的警觉。但也许,可以换个角度……
他想起“琴师”小林正一,档案室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日籍管理员。档案室里有无数卷宗,其中是否有一些关于边境军事工程、部队调动的“非核心”档案?小林有没有可能接触到更高密级的文件目录?即使看不到内容,知道哪些档案被列为“绝密”,本身也是情报。
还有高岛。这条疯狗复出了,正死死盯着自己。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被他抓住大做文章。但同时,高岛的敌意和针对,是否也能被利用?比如,制造一些烟雾,让高岛的注意力被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利用高岛急于立功的心理,诱导他去调查一些“看似可疑、实则为真情报打掩护”的事情?
宋梅生的大脑飞运转,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开始形成。风险极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不惜代价”的指令悬在头顶,他没有退路。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丝灰白。天快亮了。他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回到警察局,扮演好那个“配合调查、整理卷宗”的宋科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麻的四肢,将炉火压灭。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寒冷。
他拿起床边椅子上那顶旧礼帽,扣在头上,拉低帽檐。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已经冰冷的纸灰。
“不惜代价……”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然。
然后,他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尚未完全苏醒的、寒冷而危险的哈尔滨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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