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宋梅生出现在道里区“瑞时”钟表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他没走大路,从后面绕过来,在巷口阴影里站了几分钟,观察着钟表店的正门和后巷。店里还亮着灯,橱窗里那些精密的钟表在灯光下静静走着。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辆人力车跑过。后巷堆着些杂物,黑漆漆的,没看到人。
他拉了拉帽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快步穿过街道,来到钟表店门前。门把手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门楘上的铜铃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里很暖和,有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味。靠墙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怀表、手表,墙上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正趴在靠里的工作台前,头上戴着寸镜,手里拿着细小的镊子,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块打开后盖的怀表机芯。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他手下一小片区域。
听到铃声,男人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随便看,修表请稍等。”
宋梅生走到柜台前,敲了敲玻璃台面,声音不高“老板。”
男人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寸镜还卡在眼眶上,让他一只眼睛显得特别大。他透过镜片看了看宋梅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修表?”
“我有一块老怀表,”宋梅生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不走字了。听说您手艺好,能修‘特别’的机芯。”
男人——老陈,或者说“钟表匠”——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不到一秒。他放下镊子,取下寸镜,在手里捏了捏,这才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沾了油渍的深色工装围裙。
“什么牌子的表?多久不走了?”老陈问,声音平淡。
“牌子记不清了,是老物件。”宋梅生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机芯有点特别,是‘双轨’的,走时不太准,有时候快,有时候干脆停了。放了有段日子了,最近才想起来。”
老陈的眼皮抬了抬。暗号对上了。“双轨”指双向联络,“走时不准”指联络不畅,“放了有段日子”指长期静默。
“拿出来看看。”老陈说,同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店门外。
宋梅生没动,只是看着他“能修吗?我急着用。”
老陈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能听到墙上各种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有种奇异的紧迫感。他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能修。但‘双轨’的机芯麻烦,需要专门的工具,还得找个安静地方调校。我这儿……太吵。”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些滴滴答答的钟表。
宋梅生明白他的意思。在店里修电台太危险,需要另找安全地点。“工具我有一些,但不全。地点……我有个安静的地方,但需要你带着‘全套家伙’过去。越快越好。”
老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很快隐去。“东西在,但不好拿。而且……电源呢?那种老机芯,耗电。”
“用电池,我准备。”宋梅生说,“你只需要把‘主件’和必要的‘配件’带上。怎么运出去?”
老陈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蹲下身,打开一个厚重的、带锁的铁皮工具箱。他背对着宋梅生捣鼓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盖好箱子,拎起来。箱子看起来不轻。“就这个。外表是修钟表的工具,里面是‘主件’。‘配件’在另一个小箱里,放下面了。”
宋梅生走过去,试着提了一下箱子,确实沉。“明天晚上,会有人来取。一辆马车,赶车的人会说‘孙老板让来取订做的盆景架子’。你把东西交给他就行。他会带你去地方。”
“马车?”老陈皱了皱眉,“目标不小。”
“没办法,东西重。那条路晚上没什么人,车是园林处的,有幌子。”宋梅生说,“你关店后,从后门等。大概……九点。来的人你认识,是老孙。”
“园丁”老孙。老陈眼神动了动,显然知道这个人。“明白了。”
“到了地方,尽快把‘机芯’调校好。”宋梅生盯着他,“时间很紧,可能……就这一两晚要用。必须让它走起来,哪怕声音弱点,不稳点,但必须能走,能收,关键时刻也能一点。”
老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安。“我尽力。但那种老机子,又放了这么久……而且,现在风声紧,我听说……”
“我知道风声紧。”宋梅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所以才更需要它。老陈,这表必须修好。掌柜……不在了,现在能靠的,就剩下这些老物件和老手艺了。”
听到“掌柜不在了”,老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白了白。他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沉默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心点。”宋梅生最后说,“明天晚上,别出岔子。”
“您也小心。”老陈低声说。
宋梅生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店门。铜铃再次响起,他走入外面寒冷的夜色中。
老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沉重的工具箱,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自顾自走动的钟表,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他蹲下身,重新打开工具箱,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和伪装。他的手很稳,但指尖有些冰凉。
他知道,一旦这个箱子被交出去,他就再也回不到这种相对平静的伪装生活了。但就像宋梅生说的,掌柜不在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锁好工具箱,走到店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然后关掉了柜台和橱窗的大灯,只留下工作台那盏小台灯。他坐在昏暗里,听着满屋子的滴答声,等待着明天的夜晚,和那辆来自“园丁”的马车。
街上,宋梅生已经走出很远。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钟表店灯光熄灭的细微变化。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老陈这条线,是竹内生前精心埋下的,技术应该可靠,但心理状态是个未知数。明天晚上运输和架设,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得确保万无一失。不仅要应付可能存在的监视,还要提防高岛那条疯狗嗅到气味。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里那张写着频率和呼号的纸条,冰冷的纸张却仿佛有些烫手。
这条“危险的桥梁”,从启用“钟表匠”开始,算是正式动工了。而他知道,最险的段落,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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