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梅机关大楼大部分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个房间还亮着灯,像蛰伏巨兽尚未闭合的眼睛。初冬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宋梅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那个标注着“Funk”的箱子,像一根刺,扎在他脑海里。竹内的暗示,安娜的情报,还有鸠山对此事的亲自过问,都让他确信,那里面绝不是普通气象设备。他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途,这很可能关系到“影子”提到的“德日技术交换”。
直接询问竹内?太危险,竹内传递一次信息已经冒了巨大风险,不能指望更多。等待专家鉴定?那结果只会被严格控制,他很可能什么都接触不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四十分。机关大楼晚上十点落锁,夜间有宪兵巡逻,但巡逻有间隙。仓库区在主楼侧后方,相对独立,晚上只有外围有固定岗哨,内部通常只锁大门,三号库房本身由竹内掌管钥匙……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来,越来越清晰。夜探仓库。趁现在,趁竹内可能还在机关(他记得竹内经常工作到很晚),趁大部分人都已下班。
他知道这极其冒险。“清道夫”的余威尚在,夜间潜入重地,一旦被现,百口莫辩。但强烈的使命感和情报人员的直觉告诉他,必须冒这个险。有些机会,稍纵即逝。
他快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一支随身携带的钢笔(笔帽经过改造,可以拧开,里面藏有一小截特制钢丝,用于简单开锁),一块老怀表,一盒香烟,一盒火柴,还有那枚可以当做小刀使用的特制铜钱。没有相机,微型相机太显眼,他没带在身上。他只能靠眼睛看,靠脑子记。
深吸一口气,宋梅生推开办公室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壁灯出昏黄的光。他放轻脚步,没有坐电梯,而是走下安全楼梯。楼梯间更黑,只有下方出口处的应急灯泛着绿油油的光。
走到一楼,他侧耳倾听。宪兵巡逻队刚过去的脚步声隐约从另一侧走廊尽头传来,逐渐远去。他闪身出来,贴着墙壁,快向通往仓库区的侧门移动。
侧门通常只是虚掩,但今晚却锁上了。宋梅生心里一沉,正要另想办法,却借着远处路灯透过窗户的微弱光线,现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但没有完全拧到底。他轻轻一拧,锁开了。
是有人忘了拔钥匙?还是……有意为之?竹内?
来不及细想,他推开门,闪身进入仓库区通道。一股混合着灰尘、机油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通道很长,两侧是各种库房紧闭的铁门,只有尽头一盏瓦数很低的灯亮着,光线昏暗。
他记得三号库房的位置,在通道中段靠右。他像猫一样踮着脚,尽量不出声音,快移动到三号库房门前。厚重的铁门紧闭,那把将军不下马的大铁锁挂在门鼻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宋梅生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露出里面的特制钢丝。这种老式铁锁结构相对简单,他受过训练。他屏住呼吸,将钢丝探入锁孔,耳朵贴近锁身,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动、试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锁芯内部机簧的触感通过钢丝传递到指尖,他必须全神贯注,感受那细微的差异。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弹响。锁开了。
宋梅生轻轻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将钢丝收回。他左右看看,通道依然空寂。他取下铁锁,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缓缓转动,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闪了进去,然后从里面将门虚掩,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以便观察外面和快撤离。
库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处一扇小气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堆叠箱子的轮廓。空气比外面更冷,还带着一股新木料和防锈油的味道。他不敢开灯,只能借着那点微光,摸索着前进。
白天搬进来的那些箱子就堆放在靠墙的位置。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组件a-7”的木箱。箱子比白天看起来更加沉重厚实。他摸了摸封条,是特制的纸质封条,盖着德文和日文的火漆印,一旦撕开就无法复原。
不能撕封条。他绕到箱子侧面,现侧板是用长螺钉固定在上下的木框上的。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他摸出那枚特制铜钱,边缘非常锋利。他找到螺钉与木板接合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将铜钱边缘插进去,尝试撬动。
木板很厚,钉得很牢。他不敢用力过猛,怕出响声。只能一点一点地加力,同时用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
“嘎吱……”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木纤维撕裂声。侧板的一角被他撬开了一条小缝。他停下动作,心脏狂跳,屏息倾听。外面没有任何异常。他继续,沿着缝隙慢慢扩大撬开的范围。几分钟后,侧板被他撬开了一个巴掌宽、一尺多长的口子,足够他将手伸进去摸索。
他扔掉铜钱,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将手缓缓探入黑暗的箱内。指尖先触碰到的是蓬松的防震填充物(像是木丝或旧报纸)。他拨开填充物,向下摸索。手指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表面,有棱角,似乎是某种仪器的外壳。他继续向旁边摸索,触感变了,是整齐排列的、手指粗细的圆柱体,表面光滑,一端有凸起的接口……这感觉,很像无线电设备上用的电子管,但似乎更大一些。
再往旁边,他摸到了线圈,粗壮的漆包线绕成的线圈,还有厚重的金属散热片。他的手指划过一片金属网格状的东西,像是屏蔽罩或滤波器。最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铭牌,上面有凸起的德文字母。他努力用手指去“阅读”那些凸起的痕迹s……p……e……Z……IaL……Funk……mess……geR?T……(特种无线电测量设备),后面还有一串数字编号和“柏林”字样。
果然是无线电设备!而且从铭牌和触感来看,绝非普通民用或一般军用设备,很可能是用于特种信号侦测、定位或干扰的精密仪器。这就是安娜所说的“德日技术交换”的一部分吗?德国人把这东西提供给日本人,想用在什么地方?对付苏联?还是用来加强对北满抗联的无线电封锁和侦测?
他必须看得更清楚,最好能知道具体型号和参数。但箱内太黑,铭牌上的小字根本看不清。他需要光。哪怕只是一瞬间。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火光在黑暗中会非常显眼,哪怕从门缝泄出去一丝,也可能被外面注意到。但他需要确认关键信息。
他背对着门缝,用身体尽可能挡住可能的光线,颤抖着手划燃一根火柴。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亮起,瞬间驱散了他面前一小片黑暗。他迅将火柴凑近那个撬开的口子,借着光亮,看向那块铭牌。
铭牌上的德文清晰起来,确实是“特种无线电测量设备”,型号是“dF-37型”,制造日期是1937年末,生产厂家是柏林一家着名的精密仪器公司。他还看到了几行小字的技术指标缩写“频率范围……”“灵敏度……”“定向精度……”都是专业术语,但他基本能看懂,这确实是一款高性能的无线电测向定位设备,技术参数相当先进。
火柴燃尽了,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甩灭火柴,周围重新陷入黑暗。但刚才看到的信息已经牢牢刻在了他脑子里。dF-37型无线电测向定位仪……德国最新技术……日本人弄来这个,想干什么?
突然,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通道里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宪兵那种整齐沉重的皮靴声,而是更轻、更谨慎的脚步声,正在向三号库房靠近!
有人来了!可能是宪兵,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宋梅生心脏骤停,血液几乎凝固。他以最快的度,将撬开的侧板用力按回原处,尽量让缝隙看起来不那么明显。然后环顾四周,库房里堆满了箱子,几乎没有藏身之处。唯一的选择是……
他看到了库房最里面,靠近气窗下方,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破损的仪器外壳,上面盖着厚厚的防尘帆布。他像猎豹一样蹿过去,掀开帆布一角,蜷身钻了进去,再将帆布拉好,将自己完全遮盖住。帆布散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呛得他几乎要咳嗽,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三号库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在堆放的箱子上扫过。
来人没有开大灯,只用手电筒照明。光线在库房里移动,扫过“组件a-7”箱子所在的位置,似乎停顿了一下。宋梅生躲在帆布下,透过帆布粗糙纤维的微小缝隙,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电光在箱子上停留了几秒钟。
是竹内吗?还是其他人?
那人影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手电光又扫视了库房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光线收回,人影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紧接着,是铁锁被重新锁上的“咔哒”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尽头。
宋梅生又等了两三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从帆布下钻出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进来的人是谁?如果是竹内,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特意过来查看?还是例行检查?如果是其他人……会不会已经现了箱子的异常?
他不敢久留。快检查了一下自己藏身的地方,确保没有留下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一片寂静。
他不能从里面开门,锁是从外面锁上的。他必须另找出路。目光落在高处那扇小气窗上。气窗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问题是,气窗离地面有三米多高,下面没有垫脚的东西。
他迅在库房里搜寻,搬来两个相对轻便的空木箱,叠在一起,勉强够到气窗下沿。他爬上箱子,摇晃得厉害。他稳住身体,用力去推气窗。气窗年久失修,窗框有些变形,但并没有从外面插死。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气窗向外推开,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终于,气窗被推开足够宽的缝隙。他抓住窗框,奋力向上,从狭窄的窗口挤了出去。外面是仓库楼的后墙,下面是松软的土地和一些杂草。他顾不得许多,松手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弄得满身尘土。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是建筑背面,没有灯光,远处只有围墙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服,装作刚上完厕所或者夜归的样子,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回主楼侧门。侧门依旧锁着,钥匙已经不见了。他只能绕到正门,向值班的宪兵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解释说在办公室加班晚了,刚才去外面抽了支烟透气。宪兵看了看他的证件,又打量了他沾了尘土的衣服和有些凌乱的头,没说什么,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宋梅生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紧迫感。dF-37型无线电测向定位仪……德国人的最新技术……这东西一旦被日军熟练掌握并投入边境使用,对我方无线电通讯将是巨大的威胁!必须尽快把这个情报送出去!
他坐到椅子上,点亮台灯,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他不能写任何文字,只能用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快将刚才看到、摸到、读到的关于dF-37型设备的关键信息记录下来型号、生产日期、技术特征缩写、可能的用途推断……
喜欢谍战暗夜请大家收藏谍战暗夜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