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过五分,宋梅生推开分析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佐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眼镜片,听到声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宋桑,早。”
“早,佐藤君。”宋梅生点头回应,目光一扫。武田少佐的座位还空着,但桥本已经在了。他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身体挺得笔直,正对着窗外,手里似乎拿着一份文件,但没看,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轮廓冷硬的石像。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感,和平时不太一样。宋梅生脱下大衣挂好,走到自己桌前。桌上很干净,昨天他离开时整理过。他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今天可能需要用到的几份参考地图和档案编号目录,动作不紧不慢,耳朵却捕捉着室内的每一丝声响。
佐藤擦好眼镜戴上,开始窸窸窣窣地整理文件。桥本依旧没动。
大概过了一分钟,桥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气听“有些人,以为换了身皮,坐进这间屋子,就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没回头,但话里的刺,隔着几张桌子都能感觉到。
佐藤的动作僵了一下,飞快地瞟了宋梅生一眼,又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宋梅生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空白纸的角落无意识地画着圈。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明镜似的。桥本这话,不是说给“有些人”听,就是说给他宋梅生听的。换皮?是指他从警察局调到梅机关?还是另有所指?
他想起昨天在资料室门口,岛津那审视的目光;想起武田少佐回来时那不善的脸色;想起高岛那张永远阴沉的脸。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桥本,大概就是这“暗流”里,比较显眼的那块礁石。他是典型的“血统派”,日本陆军中野学校出身,根正苗红,对非日籍的情报人员,尤其是“满洲”籍的,有种自骨子里的优越感和不信任。以前宋梅生只是偶尔来送文件,桥本还掩饰一二,现在成了同事,还似乎颇受武田看重,这敌意就有些藏不住了。
宋梅生没接话。现在接话,无论是辩解还是反驳,都落了下乘。他继续画着圈,铅笔在纸上出沙沙的轻响。
桥本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似乎有些不快,终于转过身来。他四十岁上下,脸型瘦长,眉毛很淡,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点斜睨的味道。他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文件,而是一本日文版的《情报学概论》。
“宋副主任,”桥本这次直接点名了,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拿捏的“前辈”腔调,“听说你昨天去甲级资料室了?调阅的还是关于铁路运行的计划?”
宋梅生停下笔,抬起头,迎上桥本的目光,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平静和一丝被前辈询问时应有的恭敬“是的,桥本前辈。武田少佐之前提过,关东军参谋部可能需要对边境防务和运输线做更细致的协同评估,让我先做一些基础的数据梳理工作。”
他把武田抬了出来,理由也冠冕堂皇。
桥本嘴角撇了一下,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法直接质疑武田。“基础数据梳理?”他晃了晃手里的《情报学概论》,“宋副主任,情报工作,不是警察局查户口,也不是做会计报表。它需要的是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直觉,是经验,是对敌人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的深刻理解。而不是对着一些冰冷的时刻表,做加减乘除。”
这话就有点指着鼻子说“你不专业”的意思了。佐藤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宋梅生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些许受教又略带困惑的表情“桥本前辈说得是。不过,我认为准确的数据是正确直觉的基础。就像下围棋,算不清目数,只凭感觉落子,恐怕……”他适可而止,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桥本脸色一沉。他爱好围棋,在机关小有名气,但水平嘛……据说是“棋臭瘾大”。宋梅生这话,无意间好像戳到了他某个痒处。“八嘎!”他心里骂了一句,但宋梅生语气恭敬,话也没说死,他作不得。
“哼,牙尖嘴利。”桥本把书“啪”地一声合上,放在桌上,“宋副主任,我提醒你,这里是梅机关。你那些在警察局里拉关系、搞钱的路数,在这里行不通。在这里,靠的是对帝国、对天皇陛下的绝对忠诚,是靠大和民族的智慧和勇气!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话就非常不客气了,几乎撕破了那层“同事”的薄纱。佐藤吓得肩膀一颤。
宋梅生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可以忍受针对能力的质疑,但这种带着种族优越感的赤裸裸的侮辱,是另一回事。他慢慢放下铅笔,身体微微后靠,看着桥本,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分“桥本前辈,我的位置,是机关长和武田少佐任命的分析室副主任。我的职责,是为帝国、为机关提供基于情报的专业分析。至于忠诚和能力,我想,机关长和少佐自有判断。前辈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向少佐,或者直接向机关长反映。”
他不卑不亢,直接把球踢给了上级。潜台词是你桥本还没资格对我下结论。
桥本被噎了一下,脸有些涨红。他当然不敢为这种口角去越级打小报告,那会显得他气量狭小,排挤同僚。“你……!”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武田少佐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脸色比昨天好点,但依旧严肃。他扫了一眼室内,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桥本站着,脸有些红,宋梅生坐着,面无表情,佐藤则像只受惊的鹌鹑。
“怎么回事?”武田眉头一皱,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公文包。
“武田少佐!”桥本站直了身体,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委屈和指控,“我正在和宋副主任交流情报工作的要义,提醒他端正态度,结果他……”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总不能说宋梅生让他去找机关长告状。
宋梅生已经站了起来,微微躬身“武田少佐,早。刚才桥本前辈在指导我关于情报工作中直觉与数据的关系,我受益匪浅,正在消化。可能我有些愚钝,理解上让前辈着急了。”
他一句话,把剑拔弩张的冲突,轻描淡写成了“前辈指导,后辈愚钝”的学习交流。既给了武田台阶,也显得自己姿态很低。
武田看了看桥本,又看了看宋梅生,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桥本的德性他知道,宋梅生这话里有多少水分他也清楚。但他现在没工夫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办公室政治。
“嗯。”武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坐下,“有交流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桥本,你手头关于北边电台信号特征分析的报告,今天下班前要给我初稿。宋,你继续整理铁路相关数据,下午可能需要你一起参加一个关于后勤运输线安全的内部讨论。都做事吧。”
他各打五十大板,又分配了任务,意思很明确到此为止,都干活去。
“嗨!”桥本不甘心地应道,狠狠瞪了宋梅生一眼,坐回自己位置,把《情报学概论》摔得砰砰响。
宋梅生也平静地坐下“明白了,少佐。”
佐藤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一份文件,假装认真看了起来。
分析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翻动纸张和笔尖划过的声音。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压力,仿佛化作了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桥本代表着“血统派”的排斥和不信任,像一堵冰冷的墙。武田少佐,目前看属于看重能力的“专业派”,但他态度模糊,更像一个以任务为重的管理者,他的庇护有限且不稳定。
宋梅生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间分析室里的每一天,都将是如履薄冰。他不仅要应对外部的敌人和高岛的阴招,还要小心提防来自内部“同事”的冷箭。他必须更快地证明自己的价值,用无可挑剔的专业能力,在“专业派”那里赢得更多分数,同时,也要设法不让“桥本们”抓到任何实质的把柄。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那些无意识的圆圈旁边,写下一行小字“专业是护身符,成绩是敲门砖。少说,多看,多做,无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投入到了武田交代的“数据整理”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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