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装在精致的瓷瓶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菜是日本料理店“鹤屋”的包厢,安静,私密。
鸠山对面坐着关东军参谋部的小野少佐,算是旧识,以前在东京有过几面之缘,调到满洲后,靠着同乡和校友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往来。小野这人,军衔不高,但位置关键,在参谋部负责一部分内部协调和文电往来,消息灵通,胃口也不小。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些。话题从东京的樱花聊到哈尔滨的严寒,从各自的家人近况聊到参谋部一些无关痛痒的人事变动。
鸠山耐心地听着,适时地给小野斟酒,偶尔附和几句。他知道,小野喜欢被人捧着,尤其是被他这个级别更高的特务机关长捧着。
“小野君,尝尝这个,”鸠山用公筷夹了一块新鲜的鲷鱼刺身,放到小野面前的碟子里,“今天刚空运到的,还算新鲜。”
“哎呀,鸠山君太客气了。”小野受用地笑着,夹起刺身,蘸了点酱油,满足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嗯,确实鲜美。在哈尔滨能吃到这个,不容易啊。鸠山君这里,总是有好东西。”
“哪里哪里,比不上新京,更比不上东京。”鸠山谦虚地摆摆手,又给小野满上酒,“说起来,最近东京那边,有什么新鲜的风向吗?我们在这冰天雪地的北满,消息闭塞得很。”
小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转了转,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风向嘛……总是不停地吹。”他放下酒杯,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最近参谋本部的大人物们,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哦?为了前线战事?”鸠山露出关切的神色。
“前线是其一,”小野摇摇头,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喷过来,“更烦心的,是后方,是内部。”
他顿了顿,看鸠山认真倾听,才继续说。
“尤其是咱们满洲这边,最近几个月,接二连三的……内部出事。竹内大佐的事,虽然盖下去了,但影响很坏。各地特务机关,也时不时爆出些‘内鬼’、‘泄密’的丑闻。关东军司令部,还有东京本部那边,觉得脸上无光啊。”
鸠山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叹口气。
“是啊,我们哈尔滨这边,也是……唉,不瞒小野君,我这里也是焦头烂额。高岛和宋梅生,手下两员干将,最近闹得不可开交,内耗严重,工作效率都受了影响。我正头疼怎么整治呢。”
小野深有同感地点头。
“理解,理解。所以啊,上面这次是下了决心了。不能这么乱下去。”
“上面有动作?”鸠山适时地问,眼神专注。
小野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声音压得更低。
“动作大了。听说,由内务省牵头,联合陆军省,要组织几个特别‘特使顾问团’,派到满洲主要城市,对各地特务机关进行一次全面的‘效绩与忠诚审查’。重点就是查内部问题,整顿纪律,评估效能。”
鸠山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果然如此”和“早该如此”的复杂表情。
“这是好事啊!早就该这么干了!上面派大员下来,帮我们整顿清理,我们举双手欢迎!”他语气诚恳,随即又带上点担忧,“只是……不知道会派哪位大人物来哈尔滨?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抗拒审查。”
小野对鸠山的态度很满意,嘿嘿一笑。
“鸠山君放心,对你,我还能藏着掖着?”他打了个酒嗝,“带队来哈尔滨的,不是别人,是内务省的三岛一郎。”
“三岛一郎?”鸠山重复这个名字,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重视,“是那位……心理学专家,前特高课的三岛阁下?”
“没错,就是他。”小野点头,带着点卖弄,“这位可是个厉害角色,别看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落在他手里的人,心思藏得再深,也能给你挖出来。上面派他来,可见对哈尔滨这边问题的重视程度。”
鸠山心中了然,也暗自凛然。三岛一郎,比他预想的份量还重。
“三岛阁下亲自来,是我们的荣幸,也是压力啊。”鸠山苦笑一下,“不知道特使团大概什么时候抵达?我们机关最近……唉,乌烟瘴气的,得赶紧收拾一下,别给帝国,别给关东军丢脸。”
“具体行程还没最后定,估计也就这两三周内吧。”小野夹了块烤鳗鱼,边吃边说,“肯定是先到新京,然后北边第一站就是你们哈尔滨。鸠山君你也别太担心,你这里虽然有点小麻烦,但成绩还是主要的嘛。‘掌柜’那个案子,破得漂亮,上面是知道的。”
鸠山心里明镜似的,小野这是在暗示,也是卖好。他立刻举杯。
“多谢小野君提点。来,我敬你一杯,以后还要多仰仗你在上面为我们哈尔滨机关美言几句啊。”
“好说,好说。”小野痛快地干了,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