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在警察局的档案室耗了大半天。
秋田的事情还没完,他现在名义上还是“配合调查、暂停外勤”的状态。高岛看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当场把他抓进审讯室。鸠山则保持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只是让他“暂时协助整理一些过往卷宗”。
这倒给了宋梅生一点喘息和准备的时间。他坐在堆满灰尘的卷宗架之间,看似在认真归档,脑子里却在反复计算着日期。
安娜应该回信了。
约定的死信箱,是道里公园靠近江边的那张第三把长椅,左手边扶手下方,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上次传递紧急暗号后,已经过去五天。如果莫斯科那边有了答复,安娜应该会把信息放在那里。
下午三点多,他揉了揉酸的眼睛,对档案室的管理员——也是“琴师”小林正一的掩护身份——点了点头“小林君,我出去透透气,卷宗我明天再来整理。”
小林扶了扶眼镜,恭敬地回答“是,宋科长。您慢走。”
走出机关大楼,冰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宋梅生紧了紧大衣领子,没有叫车,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溜达。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商店的橱窗,或者买一份报纸,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
没有明显的尾巴。但这不代表安全。高岛或者鸠山如果想盯他,会有更隐蔽的方式。他必须假设自己处于监视之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拐进了道里公园。冬日的公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裹得严实的老人在晒太阳,江风凛冽,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他沿着小路,慢慢走向江边。第三把长椅上空荡荡的,覆盖着一层薄灰。他在长椅上坐下,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目光放空地看着结冰的江面,另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垂到身侧,指尖摸索着冰凉的木质扶手。
找到了。
在扶手下方那道裂缝的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与陈旧木头颜色不同的深褐色痕迹,像是新粘上去的什么脏东西。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一个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的、被压扁的胶卷盒被取了出来,上面还沾着点残留的口香糖。
东西到手。
宋梅生面色如常,将胶卷盒攥在手心,继续抽完了那支烟,然后把烟头在椅子旁的垃圾桶上按灭,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朝着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
心跳有些快,但脚步依旧平稳。最危险的一步完成了,但真正的考验是解读和接下来的行动。
他没有直接回家。那个“家”现在也不安全。他先去了两家商店,买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又在茶楼坐了半小时,确认没有异常,才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一个他提前租好的、只用现金交易、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房间。这是苏雯牺牲后,他为自己准备的几个临时落脚点之一。
反锁好门,拉上窗帘。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胶卷盒,用指甲小心撬开。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小卷卷得极紧的、半透明的蜡纸。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显影药水——几种化学药剂按比例混合,装在一个小滴瓶里。用镊子夹起蜡纸卷,轻轻浸入药水中。
蜡纸表面慢慢浮现出淡蓝色的字迹,是俄文,安娜的笔迹。字很小,很密。
他屏住呼吸,凑近台灯,仔细辨认。
“频率715okc。备用842okc。呼号‘春苗’呼叫‘沃土’。时间密钥每周二,以《松花江上》当月演日期后推天数,取凌晨2至3点间,日期数字与星期数字之和的尾数时刻起始,窗口五分钟。例本月演日为3日,周二为5日,则5+2=7,尾数7,即2:o7始,2:12止。后续窗口以此类推,间隔十七分钟。此线为一次性紧急备用,仅限传递事关全局之战略情报。只收不呼,由‘沃土’主动触。线如蛛丝,一触即断,非万不得已勿用。阅后即焚。保重。a。”
宋梅生快在心中计算。本月《松花江上》在哈尔滨演是3号,今天是……他需要知道最近的周二是几号,才能算出第一个监听窗口。但这信息本身已经足够宝贵!
频率、呼号、复杂但可推算的时间窗口。尤其是“只收不呼”,这意味着主动权在延安,最大限度降低了这条线被敌人无线电测向捕捉的风险,但也意味着他只能被动等待,机会可能只有那么短暂的几分钟。
“线如蛛丝,一触即断。”安娜的警告绝非夸大。这条通道建立在苏联与延安之间更高层级的秘密协议之上,脆弱而敏感。用它,就是在走钢丝。
他拿起火柴,将显现出字迹的蜡纸点燃。蓝色的火苗窜起,迅将蜡纸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又倒了一点水,将灰烬彻底搅散。
然后,他拿出纸笔,将频率和呼号密码默写下来,时间密钥的推算方法牢牢记在脑中。这张纸也不能留,他需要尽快传递给“钟表匠”老陈,并安排第一次监听尝试。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昏暗的街道。没有异常车辆停留。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高岛复出了,正像疯狗一样想咬死他。秋田还躺在医院,虽然重伤昏迷,但始终是个隐患。鸠山的态度暧昧不明。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东京特使团……
这条“蛛丝”般的联络线,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大的风险。他必须确保第一次联络尝试的绝对安全。地点、人员、设备、撤退方案,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想到了“园丁”老孙管辖的市郊苗圃。够偏僻,但老孙是否可靠?经过老李的牺牲和组织的清洗,他现在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
还有“钟表匠”老陈,是竹内留下的线,一直处于静默状态,技术应该过关,但心理素质呢?在可能被电波探知车捕捉的巨大压力下,他会不会崩溃?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十足把握的答案。但他没得选。
他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半。他需要立刻行动,先得想办法通知冯老七,安排近期与山里通一次气,告诉赵大山联络通道可能恢复的消息,并获取山里的最新情况——这需要借口,需要掩护。
他收拾好东西,检查房间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然后戴上帽子和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旅馆。
街道上华灯初上,寒风更劲。宋梅生融入稀疏的人流,脑子里飞运转。联络频率有了,下一个周二就是尝试日。在这之前,他必须搞定电台、地点和人手,还要应付高岛和鸠山,推进“樱花计划”以获取更多情报。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但他必须走下去。
他拐过一个街角,忽然停下脚步,在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烤地瓜,趁热吃着,目光随意地扫过街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似乎有人,但看不清。
是巧合,还是监视?
宋梅生面色不变,吃着地瓜,继续往前走,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得加快度了。安娜的答复是希望,也是倒计时的开始。他必须赶在敌人收紧罗网之前,把这条危险的桥梁搭建起来。
他决定,今晚就去见冯老七。支援赵大山的物资必须立刻起运,这是他维持那条线的重要理由,也是应对可能审查的“正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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