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是在上午十点左右响起的。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叩、叩、叩,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
苏雯正在堂屋里擦拭那架老式座钟的玻璃罩子。听到敲门声,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侧耳细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没有往常孩子们玩闹的嘈杂。她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着深蓝色的伪满警察制服,三十多岁,方脸,眼神有些油滑,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后面一个则是一身普通的灰色中山装,年纪稍大,戴着眼镜,背着手,看起来更像个文员,但目光扫视院门和周围环境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是熟悉的邻居,也不是收捐收税的保甲长。苏雯心里有了数。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调整出些许疑惑和恰到好处的、小户人家妇女见到官家人的紧张,拉开了门闩。
“请问……你们找谁?”她将门拉开一条缝,身子半掩在门后,声音不高,带着点怯意。
前面的警察掏出证件晃了一下,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警察局户籍科的,姓孙。这位是市公署民政股的李股长。有点关于户籍档案的事情,需要跟宋太太核实一下,配合工作。”
“哦,哦,是官爷啊……”苏雯连忙把门开大些,侧身让开,“快请进,请进。外头冷。”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拢了拢鬓角并不凌乱的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孙警察和李股长迈步进来。孙警察一进门,眼睛就习惯性地四下打量——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堂屋,普通的家具,墙上挂着副“松鹤延年”的中堂,墙角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冬青,一切看起来都寻常得很。李股长则更注意细节,目光在桌上的茶具、墙角的灰尘、甚至苏雯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黑布棉鞋上停留了片刻。
“宋太太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核对一下信息。”孙警察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掏出钢笔,“宋局长上班去了?”
“是,一早就去了机关。”苏雯应着,手脚麻利地去倒茶。她用的就是最普通的粗瓷茶碗,茶叶也是最便宜的茉莉花碎末,开水一冲,泛起一层白沫。她端着茶过来,手似乎有些微微抖,茶水在碗沿轻轻晃动。“两位官爷,喝茶……家里没什么好茶叶,将就喝口热的暖暖。”
“宋太太客气了。”孙警察接过,没喝,放在一边。李股长也接了,道了声谢,抿了一小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茶叶质量很差。
“事情是这样的,”孙警察翻开笔记本,“最近市里在搞户籍档案的规范化整理,现有些早年从关内迁入的户籍,记录不太规范,信息有缺失或者矛盾。宋太太您的户籍底档上,关于娘家具体地址、迁入时间,还有……嗯,您前头那位夫家的一些情况,有几处笔迹模糊,对不上。上头要求我们逐户核实,补全资料。这也是为了以后方便,比如领配给、孩子上学什么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苏雯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恍然和感激的神色“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可真是辛苦官爷们了,这么大冷天还跑一趟。是该弄弄清楚,不然以后麻烦。”她搬了个小凳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副认真聆听、准备老实回答的样子。
“那咱们就开始?”孙警察拧开钢笔帽,“宋太太娘家是河北……冀中道肃宁县,对吧?”
“对,肃宁县,苏家镇,靠西头。”苏雯回答得很流利,还补充了一句,“镇口有棵老槐树,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打小就在那儿玩。”
“嗯。”孙警察记下,“具体是哪个村?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苏家镇下面小苏庄。爹娘早就不在了,有个哥哥,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逃难的时候走散了,再没音信。还有个妹妹,嫁到邻县去了,也好些年没通消息了。”苏雯语气平静,带着点叙述往事时淡淡的伤感,很自然。
“民国二十六年逃难来的满洲?”
“是,那年夏天,鬼子……哦,是皇军,”苏雯像是说漏嘴,赶紧改口,脸上露出惶恐,“是那年夏天,兵荒马乱的,跟着同乡一起跑出来的。一路走,一路躲,吃了不少苦头。”
“当时一起逃难的同乡,还记得有谁吗?有没有姓李的?”李股长忽然插话,声音温和,像拉家常。
苏雯心里一凛。来了,果然是冲着“李掌柜”那个坑来的。她脸上显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眉头蹙着“姓李的……好像有那么几户?年头太久,又慌里慌张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个赶车的李把式?还有个带着小闺女的李婶子?记混了,真的记不清了。”她摇摇头,眼神有点茫然,“官爷,是不是找到当初认识的人了?那可太好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期待,仿佛真希望找到故旧。李股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没现什么异样,便摆摆手“随口问问,不一定对得上。你接着说,后来怎么到的哈尔滨?怎么……跟了宋局长?”他问得随意,但“跟了”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苏雯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晕,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也低了下去“逃难路上,跟的队伍散了,我一个小女子,没处投奔,差点饿死在路上。是……是我家先生,那时候他还在警察局当差,路过,看我可怜,给了点吃的,后来……后来就收留了我。我命苦,前头那个,成亲没两年就病死了,家里也没人了,先生他不嫌弃……”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哽咽。这套说辞,是他们反复推敲过的,符合逻辑,也符合一个无依无靠的逃难女子最终依附于一个有权势男人的常见路径,而且细节丰满,情感流露自然。
孙警察低头记录着。李股长却继续追问“你前头那位,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在哪里去世的?有坟吗?”
问题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危险。苏雯的心跳加快,但脸上悲伤的神色更浓“他叫陈石头,就是本地人,家在双城那边。是得痨病(肺结核)没的,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春天,就在双城老宅里走的。那时候兵荒马乱,草草埋在后山了,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后来我跟着先生来了哈尔滨,就再没回去过,也不知道那坟还在不在了。”她说着,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双城……陈石头……”李股长默念了一遍,似乎在记忆里搜索,又似乎只是随口重复。他不再追问这个,转而问道“宋太太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哈尔滨跟老家比,习惯吗?”
“还能做什么,就是操持家务,伺候先生。”苏雯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叹了口气,“哈尔滨冬天太冷,比老家冷多了,刚来的时候冻得受不了。不过日子比逃难那会儿强多了,知足了。就是有时候,闷得慌,也没个能说话的体己人……”她絮絮叨叨,开始抱怨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活琐事,比如买菜被短斤少两,邻居家的猫总来偷吃晾的鱼干,完全是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的模样。
孙警察听得有些不耐烦,打断她“行了行了,这些不用说了。你看看这个,这是根据旧档整理出来的你的基本信息,你看看对不对,没问题就按个手印。”他撕下一张预先写好的表格,递过来。
苏雯接过,仔细看。上面列着她的姓名(苏小娥)、曾用名(空)、出生年月、籍贯、婚姻状况(再婚)、配偶信息(宋梅生)、迁入时间等。关键的信息,与她刚才说的基本吻合,但在“娘家详细地址”一栏,只写了“肃宁县苏家镇”,比刚才她说的“小苏庄”模糊一级。而在“前配偶信息”一栏,只有“陈石头,已故”寥寥几字,没有具体死亡地点和时间。
这是个陷阱,也是个测试。如果她完全照实纠正,显得过于清晰和记忆准确,反而不正常。如果她看都不看就按手印,也可能被怀疑。
苏雯指着“苏家镇”那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官爷,这儿……能不能添上‘小苏庄’?镇上姓苏的多,怕弄混了。”然后,她又指着“陈石头”那里,眼圈又红了,声音低下去“他……他是双城人,痨病没的,二十四年春天……官爷,这个能写上吗?也算……留个念想。”她提出的是合情合理、且带着情感色彩的补充,而不是冷冰冰地纠正错误。
孙警察看了李股长一眼。李股长点点头“加上吧,详细点好。”孙警察便拿过表格,刷刷添上“(小苏庄)”和“(双城,民国二十四年春,病故)”。
苏雯这才从针线筐里拿出印泥,仔细地在指定位置按上了鲜红的手印。按的时候,她的手还有些抖,按完看着那红印子,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松了口气。
孙警察收好表格和印泥,合上笔记本“行了,打扰宋太太了。信息我们回去整理归档。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不清楚的,可能还得来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苏雯连忙起身,把他们送到门口,嘴里还念叨着,“官爷们慢走,路上滑,当心脚下。”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苏雯脸上的惶恐、悲伤、絮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才现贴身的小衣已经被冷汗微微濡湿。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两个几乎没动的粗瓷茶碗,里面廉价的茉莉花茶已经凉透。她端起孙警察那碗,走到墙角,慢慢将茶水倒进痰盂。茶水流尽,碗底沉淀着一些粗糙的茶梗和碎末。
她盯着那些茶梗,眼神冰冷。高岛果然没死心,而且手段更迂回了。这次来的两个人,孙警察只是个幌子,那个李股长才是重点。他问的问题,句句都在往要害上靠,尤其是那个“姓李的同乡”和“前夫坟茔”。幸好,她和宋梅生早就把各种细节推演了无数遍,连情感反应都设计好了。
但她知道,这事没完。高岛拿到了她“确认”并“补充”后的信息,一定会去双城乃至肃宁县暗中核查。虽然组织已经提前做了安排,但能否完全瞒天过海,仍是未知数。
她洗干净茶碗,擦干,放回橱柜。然后,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拿起抹布,继续擦拭那座老式座钟。玻璃罩上,映出她平静而坚毅的面容。
时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出均匀的滴答声。离宋梅生下班回来,还有好几个小时。她需要把今天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记下来,等他回来分析。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但再漫长的冬天,也终会过去。她用力擦了一下玻璃罩,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更加清醒。现在,她只需要做好“宋太太”,等待她的“先生”回家。至于其他,交给时间,也交给那些在暗处搏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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