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梅生走进分析室时,脸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桥本正端着杯热茶,看见他进来,从茶杯边缘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宋副主任,昨晚酒会散得不算晚吧?怎么,宿醉?”
“让桥本前辈见笑了。”宋梅生苦笑着摇摇头,挂好大衣,“酒倒没喝多少,是家里……唉,邻居家养的秋田犬,不知道什么疯,后半夜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他一边说,一边揉着太阳穴,走到自己座位。
“秋田犬?”旁边竖着耳朵的佐藤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即似乎想到什么,赶紧闭嘴,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桥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撇了撇。他当然知道秋田浩二那条“疯狗”昨晚在酒会上吃了瘪。宋梅生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邻居的狗,可怎么听都像在指桑骂槐。他斜睨着宋梅生,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点故意的神色,但宋梅生只是满脸被噪音困扰的无奈和没休息好的困倦,眼神坦荡得很。
“畜生就是畜生,不懂规矩,吵人清静。”桥本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狗,还是在说人,“宋副主任该找那畜生的主人好好说道说道。”
“说的是。”宋梅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坐下打开抽屉,“回头就去找。不过畜生不懂事,主人也未必讲道理,麻烦。”他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出纸笔,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思路。
武田少佐还没来。宋梅生摊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欧战影响”、“远东情报”、“趋势分析”。这是他昨晚就想好的借口。然后,他起身,走到武田少佐的办公桌前,那里有一本机关内部申请单。他抽出一张《特殊资料调阅申请单》,工整地填写起来。
申请事由为完成《欧战持续对远东地区情报工作模式及重点影响之初步分析》报告,需系统性调阅近一年内机关接收及处理的、涉及欧洲(重点德国、英国、苏联)之电文摘要、情报交流记录及相关分析报告(密级不限,以可接触为限)。
申请理由欧战爆后,国际局势剧变,敌(指抗联及可能之国际支持力量)之情报来源、技术、策略或受间接影响。为前瞻性把握潜在变化,提升我机关分析预判能力,有必要进行专项梳理。
他写得条理清晰,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一个“有想法、求上进”的分析员角色。而且,他巧妙地将“德国”夹杂在“欧洲”之中,避免过于显眼。
填好单子,他走到里间,武田少佐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武田低沉的声音“进来。”
宋梅生推门进去,武田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什么事?”
“少佐,这是我拟定的一份资料调阅申请。我想就欧战对远东情报工作的可能影响,做一个初步的趋势分析,为未来的工作方向提供一些参考。”宋梅生将申请单双手递上,语气恭敬而带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
武田这才抬起头,接过单子,快扫了一遍。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涉及欧洲”几个字上点了点“范围有点宽。而且,很多原始电文和高级别分析报告,你的权限不够。”
“我明白,少佐。”宋梅生早有准备,“我不需要看原始电文,只需要摘要和已归档的分析结论即可。重点是观察其数量和议题的变化趋势,尝试建立一些关联性。如果涉及到出我权限的内容,可以略过或仅标注‘存在相关记录’即可。主要是想做一个宏观的、方向性的梳理。”
武田沉吟着。宋梅生这个想法,听起来确实有点价值,而且姿态摆得很正,不是要刺探什么核心机密,更像是做一个学术课题。这种主动性和跨领域思考的能力,在他以往的下属里不多见。
“嗯……”武田放下申请单,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原则同意,按权限调阅”的批示,“去找档案室的松岛管理官,他会按规矩办。记住,所有阅看必须在档案室指定区域,不得带出,不得抄录核心内容,只能做概括性笔记。每天下班前,阅看的文件要全部归还清点。”
“嗨!明白,谢谢少佐!”宋梅生接过批好的申请单,微微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外间,桥本正冷眼看着他手里的单子“宋副主任又要搞什么大课题了?”
“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做个梳理,还得请桥本前辈多指点。”宋梅生客气了一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径直出了分析室。
档案室在机关主楼的地下室,需要经过两道岗哨。宋梅生出示了武田批的条子,又登记了姓名、部门、事由、调阅内容概要和预计时间,才被允许进入。
档案室很大,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灰尘特有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地下空间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冷。一排排高大的铁质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昏暗的灯光下,柜体上贴着分类标签。只有角落里有几张长条桌和台灯,供人查阅。
管理官松岛是个五十多岁、头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日本人,瘦小严肃,对宋梅生这个拿着武田批条的生面孔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核对了一下条子,便指着一排标有“欧洲·情报往来(摘要分析类)”的柜子,用干巴巴的声音说“相关卷宗在k区7-12柜。每次取阅不过五卷,阅毕归还再取。不得折角,不得污损,不得擅自改变排列顺序。笔记只能在专用稿纸上进行,离开时稿纸需经我检查。明白?”
“明白,给您添麻烦了。”宋梅生态度谦和。
他按照指示,先走到k-7柜前。柜门有些紧,拉开时出“嘎吱”一声轻响,一股更浓郁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抽出第一个档案盒,标签上写着“对欧电文摘要(一般)”。抱着沉甸甸的盒子走到阅卷桌旁,打开台灯。
灯光照亮了盒子里排列整齐的卷宗。他小心地取出第一本,蓝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是用打字机打出的日文摘要,偶尔有手写的批注。内容多是关于欧洲战局进展、各国动向等公开或半公开情报的编译,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他快浏览,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松岛管理官。那老头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后面,正专注地修理一副老花镜,似乎对这边并不关心。但宋梅生知道,这些档案管理员,往往有着不亚于特务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记住。
他耐着性子,一本本地翻阅。k-7,k-8,k-9……摘要内容大多雷同,枯燥乏味。灰尘随着翻页轻轻扬起,在灯光下飞舞,偶尔钻进鼻子,让他忍不住想打喷嚏,又强行忍住,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看了三个柜子,除了知道日军情报部门对欧洲战况保持着密切但常规的关注外,一无所获。安娜提到的“异常德文电文或技术资料流入”,在摘要里毫无痕迹。要么是情报级别太高,未做摘要;要么是流转范围极小,未入普通档案。
他揉了揉酸的眼睛,起身去还掉这五卷,又从k-1o柜取了新的五卷。这次,他特意留意了标签上带有“技术”、“交流”、“特殊”等字眼的卷宗。
就在翻阅到k-1o柜第三个盒子,一份标注为“对外技术联络纪要(非密)”的薄薄卷宗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份纪要记录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与伪满其他部门或友好国家的技术交流活动。但在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用紫红色墨水手写的、与其他打字内容格式迥异的备注
“另8月15日,柏林方面(通过海军武官渠道)转来关于‘特殊气象数据比对’的初步反馈,已转交二课及技术部参考。后续接触待批示。——竹”
字迹很潦草,“竹”可能是个姓氏缩写。内容含糊,“柏林方面”、“海军武官渠道”、“特殊气象数据比对”、“二课”、“技术部”……这些关键词拼凑起来,却与安娜情报中的“水文气象资料交换”隐隐吻合!而且,通过“海军武官渠道”,这也很像是卡纳里斯海军情报局的路子。
宋梅生心跳微微加,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目光扫过旁边,松岛管理官正在给一架旧座钟上条。他迅将这一页的内容,特别是那行手写备注的措辞、日期、涉及的部门缩写,强行记忆下来。然后,他像翻看其他无关页面一样,自然地翻了过去。
后续的卷宗里,他又看到了两处不起眼的痕迹。一处是在一份关于“满洲境内无线电静默区测试”的报告附件名单里,出现了“德国籍技术顾问dr。Fischer(费舍尔博士)”的名字,但没有任何介绍,像是临时添加的。另一处,是一份“月度情报评估会议简要记录”的参会名单末尾,有一个括号内的标注“(二课通报对北边某频段异常信号之持续监测,已获‘友邦’初步技术分析支持,详情另报。)”
“友邦”——在日军的语境里,除了轴心国盟友,还能指谁?“初步技术分析支持”——这几乎直接印证了安娜关于“技术合作”的情报!
宋梅生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这些信息像散落的珠子,单个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若用“德日秘密技术协作”这条线穿起来,就立刻显现出惊人的轮廓。它们被藏在浩瀚的档案尘埃里,藏在例行公事的记录角落,若非有心且知情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强压住内心的波澜,继续以恒定的度翻阅完剩下的文件,不时在专用稿纸上记录一些关于“欧洲情报关注点变迁”、“对苏情报侧重”等符合他申请理由的概括性内容。
当他把最后五卷档案归还到柜子里时,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松岛管理官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他阅看的卷宗是否完好、顺序是否正确,然后又拿起他那几张写得满满的稿纸,凑到眼镜前仔细看了一遍。稿纸上都是些宏观分析和数据归纳,没有任何触及具体机密的内容。
“嗯。”松岛满意(或者说挑不出毛病)地点点头,将稿纸还给他,“可以了。记住,这些分析和引用,形成正式报告前,需经武田少佐审核。”
“是,我明白。谢谢松岛管理官。”宋梅生微微鞠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档案室。
走上楼梯,重新回到有窗户的走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与地下档案室的阴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那些尘埃中的秘密,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柏林……海军渠道……特殊气象数据……费舍尔博士……友邦技术支持……”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安娜要的核实,已经有了初步答案。虽然还没看到“异常德文电文”的实物,但这条秘密接触的管道和协作领域,已经清晰浮现。
他需要将这些信息,连同那卷微缩胶卷,尽快传递给安娜。同时,“影子”要求关注的“北边无线电侦听进展”,似乎也与这“友邦技术支持”脱不开干系。
他一边思考着下一步如何行动,一边朝着分析室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两个人,正是武田少佐和鸠山彦机关长,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宋梅生从档案室方向过来,鸠山彦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他手里那叠写着分析笔记的稿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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