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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秋田的把柄（第1页）

机关食堂的午饭时间总是嘈杂而充满各种气味。大锅菜的味道、劣质烟草的烟雾、还有几十号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体热和喧哗，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并不愉悦的氛围。宋梅生端着打好的饭菜——一碗飘着几片白菜叶的清汤，两个掺了豆面的窝头，一小碟咸菜——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相对安静，也能观察到食堂大部分区域。

他慢条斯理地掰着窝头，小口喝着没什么滋味的汤，耳朵却像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飘来的只言片语。大部分是无关痛痒的抱怨今天的菜更咸了、暖气又不热、某某科室的谁谁谁好像要升迁了……在这片嗡嗡声中，两个穿着后勤部门灰色制服、坐在不远处柱子后面的人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距离不远，加上宋梅生刻意凝神，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妈的，秋田那王八蛋，心也太黑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紧张地制止。

“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上次查封的那批‘福寿膏’（鸦片），说好了按老规矩，三成‘损耗’报上去，剩下的咱们几个分一分，贴补家用。他可倒好，直接吞了五成！剩下那点，塞牙缝都不够！”沙哑声音压抑着怒气。

“五成？他也敢？不是一直三成吗？”

“谁知道这孙子最近抽什么风？缺钱缺疯了呗。听说他在道外养了个窑姐儿，开销大着呢。还有，上回行动队从俄国毛子那儿抄来的那批伏特加和罐头，你记得吧？说是都‘就地销毁’了，我亲眼看见他手下的人晚上偷偷摸摸搬了好几箱上车，运哪儿去了？肯定倒腾到黑市上了！”

“啧……这事儿可别乱说。秋田股长毕竟是高岛课长的人……”

“高岛课长的人怎么了？他这么搞，窟窿越弄越大，万一哪天查下来，咱们这些经手的，不都得跟着吃挂落？我听说，前阵子‘清道夫’查庶务课的老王，不就是因为几瓶墨水、几张纸对不上号？咱们这弄的可是‘福寿膏’和军需品！掉脑袋的罪过！”

两人又低声咒骂了几句，声音更低了，似乎开始商量怎么在下次“操作”时留点后手，或者想办法从别处找补回来。随后，他们匆匆吃完，起身离开了食堂。

宋梅生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心念已经在飞转动。

秋田浩二，高岛手下最得力的恶犬，特务科行动股的股长。这个人贪财、凶狠、对高岛死心塌地，是多次直接对自己下黑手的执行者。没想到，这家伙的胆子居然肥到了这个程度，连查封的违禁品和军需物资都敢大规模、成系统地倒卖侵吞！

这倒不完全是意外。乱世之中，利用手中权力捞钱，是很多日伪官吏的常态。但秋田做得如此肆无忌惮，胃口如此之大，一方面说明其贪婪，另一方面，恐怕也和他背后的高岛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可能有所纵容或分润有关。高岛需要秋田这样的恶犬去咬人，自然也得喂饱他，或者至少默许他自己找食。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不那么致命，但绝对能让秋田喝一壶，甚至能牵制高岛的机会。在“清道夫”行动风声鹤唳的当下，任何内部贪腐的实证，都可能成为打击对手的有力武器，尤其是当这个对手正千方百计想找自己麻烦的时候。

但是，证据呢？那两个后勤人员的私下抱怨，最多算个线索，根本不算证据。而且，他们显然也是利益链条上的一环，绝不会站出来指证。必须找到更直接、更无法抵赖的证据。

下午回到分析室，宋梅生一如既往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他的脑子却没有停，反复思考着如何获取秋田倒卖物资的证据。直接调查？风险太大，他本人和手下王大力（尚未归队）都不宜直接出面。而且秋田敢这么干，肯定有自己的一套隐秘渠道和擦屁股的方法。

或许……可以从外围入手？比如黑市？

他想起了王大力之前建立的那些眼线网络。虽然大部分已经静默，但总有一些底层的关系还能用，而且相对安全。这些人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或许能知道一些关于特定违禁品（如查封的鸦片、特定批号的伏特加、日军罐头）流入黑市的渠道和经手人。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这里巷道狭窄肮脏，房屋低矮歪斜，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污水和廉价食物的复杂气味。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旧棉袍，戴了顶破毡帽，低着头，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门脸歪斜、只挂着一盏昏暗油灯的小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几个苦力模样的人就着花生米喝最劣质的烧酒，低声交谈着。柜台后面是个独眼的老头，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几个缺口的酒碗。

宋梅生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独眼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打二两‘老白干’，切半斤猪头肉，带走。”宋梅生说，声音压得很低，同时将一枚背面有特殊划痕的银元轻轻按在柜台上。

独眼老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元，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慢吞吞地打好酒，包好肉，递给宋梅生，同时，一个卷成细管、沾着油渍的纸条，被巧妙地塞进了包肉的草纸缝隙里。

“承惠，您慢走。”老头嘶哑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宋梅生拿了东西，转身离开酒馆，迅消失在昏暗的巷弄里。走到一个僻静角落，他迅展开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查。近日道外‘魁星阁’当铺后巷，有生面孔出没，出手阔绰，散零碎‘黑土’（鸦片）及‘毛子酒’（俄国酒），货品有新有旧，包装有‘关东军后勤’及‘宪兵队查封’残标。疑与警署或日本人有关。牵线人绰号‘豁牙刘’，常在‘三不管’赌档看场。小心。”

信息很模糊，但指向明确。道外“魁星阁”当铺后巷，是哈尔滨有名的地下黑市交易点之一。“豁牙刘”……这个名字宋梅生有点印象，是道外码头一带的一个混混头目，确实和警察局一些底层警员有勾连。如果秋田要通过黑市出手物资，找“豁牙刘”这种人做中间人或提供渠道，非常有可能。

但这依然只是线索。要拿到能钉死秋田的证据，需要更具体的东西比如交易现场的人证物证，或者秋田与“豁牙刘”等人勾结的账目、信件，再或者，能找到那些带着“关东军后勤”或“宪兵队查封”标记的实物。

后者或许更容易操作一些。如果能找到一批带有明显标记、且能追溯到秋田经手查封行动的物资，就是铁证。但这些东西一旦流入黑市，会被迅分拆、改换包装，很难追踪。而且，贸然去查，很容易打草惊蛇。

宋梅生将纸条撕得粉碎，扔进路边的臭水沟。他拎着酒肉，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夜色渐浓，寒风刺骨。秋田的“把柄”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已经看到了，但要想把它变成烧向敌人的火焰，还需要耐心、技巧，以及一点点运气。

他不能自己动手。王大力重伤未愈，其他眼线能力有限且不宜暴露。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利用机关内部其他派系，或者秋田自己得罪过的人？

他想起了桥本。桥本对高岛一系并无好感，如果知道秋田有这么大的把柄，会不会乐意“帮忙”捅出去？但桥本这人太油滑，没有十足把握和利益，绝不会轻易下场。

还有……庶务课那个刚刚因为“墨水纸张”问题被“清道夫”带走的老王？他的倒霉，说不定就和秋田这些勾当导致的账目混乱有关？如果运作得当，这或许是一个可以撬动的点。

宋梅生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证据的收集需要时间，更需要谨慎。现在“清道夫”还在活动，任何调查动作都必须加倍小心。先把这条线索记下，慢慢梳理，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苏雯接过他手里的酒肉，看了看他“今天怎么想起买这些？”

“路过，闻着香，就买了。”宋梅生脱下外衣，随口答道，“晚上喝两口，解解乏。”

他需要一点酒精，来帮助理清这越错综复杂的局面，也为接下来可能更加艰难的日子，积蓄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至于秋田，就让那条贪吃的恶犬，再自以为得意地多啃几口骨头吧。只要他还在啃，就总会留下痕迹。而找到并利用那些痕迹，是猎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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