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九月底,常义案酵近两月,宋芳、王敬修究竟孰为真凶尚无定论,御史、言官早交锋数轮,鄢王两党翻出旧账、疯挖猛料,先后倒下一批炮灰官员。朝野动荡,廷议几近对骂,朝堂之上杀气腾腾,宫中也难得片刻安宁。
这日下了半晌暴雨,入夜仍细雨未歇。林原拟白日出宫练射,也只好作罢。他并不为此动气,只挂心南方两路密报,尤其是戚宴之与锦衣卫在江西的查访。
按例,接到关于王家的举证,林锡忠无需吩咐,便会派人动身,比戚宴之更早几日,若不出意外,今晚将有结果。
听闻王敬修请见,林心头一紧,心知此番或许便是摊牌之夜。
他心跳骤然加快,一种直觉将他瞬间推入备战状态。血液翻涌,背脊微热,少年之身,陡然升起一股面对猎物与敌手时的原始本能。他虽年仅十岁,此刻却像要亲自握刀,决胜于殿中。
雨声淅沥,王敬修入澄心殿时步履缓慢,身形佝偻,衣袍沾湿未干,似还带着风雨之气。
他双目昏花,几难辨物,却还能闻得案几上那股香气。是雪梨莲子羹,炖得极绵软,是他年年秋季日常所食,最合他病胃的那道甜羹。
林坐于案后,声音平和:“外头凉,王公吃些热羹暖胃。今日风大,您这一来,倒叫朕担心了。”
那一瞬,王敬修心中百感交集。他知这是诀别一面,眼前这少年不再是昨日尚未脱稚气的小皇帝,而是已经学会驭人之术、藏锋于笑的真天子。
王敬修颤巍巍跪倒行礼,林默坐静观,连一声阻止都未出口。老臣低头叩地,心中却不禁回想起上次与监国殿下一面。那时殿下仍待他如常,眼中竟还存着关切的真情。
若是殿下执政,他其实并不担心一己安危。他王敬修虽曾为梁述盟友,却与江振那等随风倒、不识大势之人不同。
当年梁述逼宫,内阁之中,他与梁述同气连枝,自是无虞。及至绍统帝病逝前以遗诏反制,以十四岁的长公主和俞清献为棋子抗梁述,俞清献任辅,占据了梁述许诺他王敬修的辅之位。
他却并不动怒,因为看得通透:俞清献不过是挡在长公主面前的一张幌子,终将为梁述亲手摘去。
绍统帝真正神机妙算之处,不在于算准了梁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贯策略,不至于撼动林氏国本、改朝换代,而在于轻轻放下长公主监国这一颗棋子。
梁述不会像碾碎俞清献那样碾碎她,不是因亲情,毕竟他连亲妹妹梁皇后都不眨眼一箭毙命,而因瑟若形貌之美、智慧之高、天赋之全、风雅之盛,几乎就如梁述的镜像。梁述天生自恋,必将瑟若视为唯一配得与之并肩论道、共掌江山之人。
因此,王敬修看得明白,这七年间,梁述从未真动过瑟若,反而如教子般耐心教她治国理政。就连俞清献的死,都像是血腥幽默的一课。
瑟若被他塑造、被他成就。她出手越狠、治术越精,梁述便越欣赏。嘉三年后,长公主已掌控半壁朝局,真正与梁述并驾齐驱。梁述遂顺势退居幕后,掌控兵、财、吏中枢诸权,其余不必干涉,无为而治,自过半归隐的逍遥生活。
而他王敬修,正是在这场“共执江山”的精妙博弈中,一点点植入己党。
他的势力瑟若知,梁述亦知,却都默许。王党如一块浮动棋盘,时而偏左、时而偏右,使原本只有双方的对垒局势生出千变万化。正因这份变数,梁述反觉有趣,王党才得以立于不败之地,游走于朝局缝隙之间,左右逢源。
第141章枇杷蜜膏
然而,绍统帝设“长公主监国”之局,绝非为成就一位女帝。瑟若天性淡泊权势,偏爱山水诗画,她注定不会是另一个武皇。
世间唯有她,有能力在梁述的威压下独当一面,护幼帝安然长成。也唯有她,不含私心、不恋权位,心中仁爱、目光清明,既有意愿,也有智慧,将这位少年教养成真正的明君,再还其以天下。
于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是瑟若以继承自梁述的眼界与手段,一点点塑造出的权力机器。这位自出生起就为成为明君而定格打造的少帝,终于长成乎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王敬修行礼罢,方起身,早有内侍不着痕迹地递上绣墩。他只需轻轻向后一坐,便妥帖安稳。
林这才按例慰问几句,关切其身体起居,王敬修答得缓缓,声如老钟,气息微颤。少年清亮的语音与老臣浑浊的痰音,在这沉沉雨夜中交织回响。
寒暄毕,林仍笑道:“王公许久未尝宫中羹汤,今夜恰炖了雪梨莲子,最减秋燥,权作解乏,快趁热吃了。”
王敬修接过玉盏,执勺送入口中,只觉香气馥郁,甘润柔腻,刹那却似哽住了喉。他缓缓咽下,苦涩难言。
盏未空,他已轻轻搁下,低声道:“老臣此来,非为请安,而是请陛下即刻缉拿王,入狱严查。”
林眸色不动,语气仍温:“王公此言,何其骤烈?莫非因那常义之案?是案至今未有定论,种种指向,皆属臆测。无论外廷传言如何,朕信王公清正,也信王尚书与此事并无牵连。”
王敬修拱手肃声道:“并非此案一端。老臣教子无方,纵容其妄行多年,致今日局势不可收拾。诸般罪过,皆由老臣而起,愧对圣恩,愧对社稷。”
“今日甘以父子性命,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拨乱反正。惟愿陛下慎断此局,保朝纲不紊,社稷无虞。”
这话分明是在说,王党势力遍及朝野,若要大肆清算,王家倾覆事小,震荡朝局才是大患。王敬修以父子二人性命为筹,换林手下留情,是为保全宗族、庇护门人,求一线生机,亦求国家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