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乍暖还寒,京中气候反常,春意未稳。昼时尚晴,入夜却突转阴风,冷气透骨,宫墙之间浮动着一层潮润寒意。
文华殿内灯火如常,诸事井然,案上文牍堆叠如山。袁旭沧官袍在身,神色肃穆,眉宇间却笃定从容。五人早候于内,见长公主与陛下临至,即刻起身迎接,寒暄寥寥,便即转入正事。
因林年方十岁,袁旭沧特意言简意赅,却并不流于浅白。他从祁韫所拟五大纲目讲起,依次为:总则纲领、盐区划分、时限进程、三权平衡、开中衔接。语言清晰而有条理,逻辑严密而富于深意,一如老吏磨剑,沉稳而锋利。
林虽不时蹙眉凝思,却终能听明,尚算应对得体。
瑟若静坐一侧,神情不动,唇边不现喜怒。她只轻抬眼帘,专注听讲,却一句不、不置可否。殿中气氛随之愈凝重。
众臣心中惴惴,虽无明言,已自觉如履薄冰。即便祁韫一向镇定,此刻亦觉手心沁汗。
她此前虽多次与瑟若议政,但多涉具体之务,重在陈情论策,未有这般接受大政检核之时。
而今日,是她度直面瑟若检阅,且所奏乃盐政新策,牵一而动全局。她害怕不是怕政务本身,而是怕有负所托,更怕于心上人面前,显出半分疏漏。
此时,她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君言一出、成败即定”的巨大压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此前竟从未真正将瑟若视为主君。她只觉得二人风雅相合、心意相投,瑟若一身羸弱、眉目温柔,叫人只想怜惜疼爱。
可眼前之人,却端坐高位,神色冷定,一言不而有千钧之势,静如山岳、威如霜雪。她纤弱依旧,却无可撼动,正是天子之威最深沉最克制的展现。
祁韫不由心中震颤,第一次真正明白,瑟若何以为君。
第88章折锋
祁韫本以为,按瑟若一贯行事风格,听罢多少会先说几句客气话,或稍加褒奖,再提出修订之意,象征性地询问众人意见,好留些余地。
哪知她听完既无赞语,也不顾群情,只淡淡一言入题:“纲目已出,方向亦明,既至今日,我便不与你们虚礼客套,直言无妨。”
她一语落地,殿中登时静极。
“一,总则所列‘济困、利国、筹饷、安民’,字义虽正,却空泛无据。若作奏章收尾、彰其宗旨,尚可;若列纲以为施政之本,则难□□于虚言。凡政不在口惠,而贵在实效。四端俱全之策,世间少有。”
“我所欲见者,是几件确凿可行之事:顺产销、增财赋、解边困、禁私盐、平盐价。言虽粗直,意则明切,下至州县盐使,上至盐运御史,皆可按图行事,有章可循。”
她抬眸扫视,语意愈沉:“至于那‘以盐济边’之语,亦莫浮饰,真能济者,不在言语间。”
“二,盐区之议。”瑟若语声清润,却似寒风扫雪,毫不留情,“诸位所议,多着眼成熟盐场,讲运转之道、利病得失,诚不为不勤。尤其细察盐区交界之地所谓‘两不管’,正是私盐横行之隘口。整饬此痼疾,倒也思路详实。不过……”
她轻轻一叩案几,声中带峻:“更要将天下盐务形势摸得分明。盐区所产几何,通道几何,官户几许,流弊几重。定性、定量,并重不可偏废。”
“地方盐监上报文书动辄十万言,句句有因,却未必有用。我要见的,是一句话能说清五州三郡盐价升降,一张图能辨南北中东四道运势。”
“至于新盐场,可曾考量长芦、天津、归化、隆平诸处?北地虽风沙烈,却亦有卤碱可采,路远莫为忧,商贾自有逐利之性。天下盐政,不可只系江南。”
“三,再说时限。”
瑟若言及于此,眸色稍深:“你们所拟三年见效、五年清账,诚属锐意。然政令之变,牵一而动全身,岂可任意操切?”
“若三年之间,裁员六成,诸司震荡,百弊并生。冗员既去,无路可走,必将投机钻营,奔走权贵,浊流反生于清理之间。”
“我意不在成,而在持久之功。十年为期,三年试行、五年铺展、八年总清,十年回顾调整。冗滥之人,自当一一汰除,但须缓进而不致震动。此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下猛药,亦不可为政绩而激进。”
她声音平稳,虽无怒意,却令众人皆低眉敛气。
“四项暂置,我先说第五项,开中。”她语气轻巧,转折自如,众人却不敢片刻放松,“此章最为关要,却见潦草。盐政关乎军需,开中即是军政。汝等执笔之时,可曾问过兵事?”
“你们只谈商贾转运、徭赋换算,全不见兵马粮草、道途地势。”她沉声续道,“北镇军需年年不同,兵力部署、人口流变、道路兴废,哪一项不是恒变恒新?更遑论朝廷用兵、边政变化、北地敌情。此虽非你等职权,可若只看盐务,亦是目光短浅。”
她目光一转,落在唐慎身上:“唐卿素有边地旧历,昔日督粮护运未尝有失。我选你入局,并非只作点缀之用。于此处,你当起骨架,不可含糊。两日后还不成,我便令兵部右侍郎卢义存入直,此人熟北镇军务,性明而断,当能助你等一臂之力。”
这已是明着点破唐慎不做事,他心中大颤,拱手肃声:“谨遵殿下法旨。”
瑟若略一点头,才终于回到“第四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