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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桂娘认真听了,只觉祁二爷说得太过游刃有余,而晚意姐姐答得又太过郑重。“芰荷如旧”固然是祝芳华不改,“晴雪无声”的相护也极为贴心,可终究少了温度。而那句“不问归期与何人”,分明是一片殷殷自甘、不求回应的深情。

这次嫂嫂流昭出长差归来,曾气极大骂东家冷心冷肝,不将旁人放在心上,桂娘因此生出好奇。今日亲眼所见,只觉祁韫明明是个处处周到、人人尊重之人。

这一刻她才懂了,那分妥帖终究只是“护”、只是“礼”,确实没太多“情”。二爷饮酒、凑趣、称赞,待人无不周全,就连头一回见自己这小姑娘也按礼了金银锞子的红包,可这人的心,似乎根本不在这屋里。

“荷花诗”作罢,便到拆礼物环节。场面顿时热闹非凡,人人争先恐后,连夕瑶等大丫鬟也巧舌如簧,极力推销自己的礼物如何精巧贴心、正合晚意心意。

唇枪舌剑间,连一向寡言的连都忍不住为自己那支簪子说了几句俏皮话。唯有祁韫始终只是含笑旁观,毕竟她是东家,自不会去争那一二三的虚名。

绮寒又怎肯轻易放过她,眼珠一转,酒窝里笑意狡黠:“礼物好不好,得在晚姐姐身上比一比才算数。东家一直不吭声,是不是拿不出手?还不快伺候晚姐姐戴上瞧瞧,别藏着掖着,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啊!”

众人顿时轰然叫好,只因祁韫平日对晚意过于尊重,人人都想看她们亲近时是何模样。晚意登时羞窘,起身欲躲,却被流昭、绮寒等人团团围住,寸步难行。

唯有云栊心知其中微妙,本该出言解围,但因温州一事对祁韫怨气深重,今次竟不作声,只笑眯眯嗑着瓜子,偏要看看她如何收场。

其实祁韫也觉得今日实在有些厌烦无趣,她本就是喜欢独处而非热闹的性格,这类平淡无奇的酒宴、吟诗作对的桥段、人人笑闹的喧哗,于她不过是应酬海中一滴水,实在提不起兴致。

她还身兼江南数十家谦豫堂的事务,一日恨不得拆成四十八个时辰用,有时与人说话,思绪便不受控地飘回正事上去了。

故而被人打趣,祁韫也全无尴尬,只似笑非笑地道:“那便试试那支青玉簪子吧。”语气温和从容,正是最体面的应对之法。

四样礼物中,狐裘虽贵气逼人,室内穿着却实在多余;玲珑细镯又得亲手戴上,终归太过亲昵。唯有那支簪子,最为得体,不动声色便可应付过去。

谁知绮寒早猜到她要走这步棋,酒窝一现,笑嘻嘻地打断:“那簪子和坠子可是成套的,哪有试一个不试另一个的道理?”说罢不等祁韫分辩,便将一套饰打开,硬生生塞到她手中。

第61章两茫茫

那一对饰皆以温润青玉为主,簪身细长修雅,只在末端点缀一颗月白珍珠,坠子则缀以极细致的赤金络丝和一点翡翠叶饰,色泽淡雅,清贵素净,恰好极衬晚意今日这一身荷色罗裙。

晚意真想立刻逃得远远的,也不免有些恼绮寒不分青红皂白,便这样胡乱安排。可她终究舍不得走,心头一软,忍不住想:就当做一场梦吧,我与她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虽一再自我说服,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人,生怕撞上那些不明就里的笑,显得自己更可悲。

心跳紊乱中,她呼吸都微微失了节奏,余光却分明看见祁韫走近,恰巧也是一身淡紫梅花纹的对襟袍。她只觉间一轻,原先的簪子被悄然抽出,紧接着,那支青玉簪缓缓推入中。

轮到耳坠了……她下意识伸手想先摘下原本所戴,祁韫却道:“不用。”语气平静,动作利落,将她耳上的坠子轻巧取下,连一丝牵扯都无。

戴上时,她只是用屈起的指关节轻托耳垂,晚意只觉耳上一重,坠子已然稳稳就位。

众人本盼热闹,哪知看来的却是一场君子守礼、毫不逾矩的场面,两人竟连指尖都未曾触碰,一时间反倒静得没人出声。

云栊这才放下手中瓜子,笑眯眯起身打圆场:“好了,哪有这样打趣东家的?仗着二爷好脾气,就这般放肆了不是?酒也喝了,礼也拆了,该选出今日头三名了,让他们两个回房慢慢儿试剩下那两件吧!”

诸位娘子都是交际场中玲珑人物,眼下这局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人暗叹东家果然棋高一筹,斗不过她;也有人只觉热闹未足,怅然若失、无所适从。当然也有人恍觉是太没分寸了,竟当众调侃一馆的东家和管事娘子。

于是云栊话音一落,众人便纷纷附和起哄,草草决出前三,席也就散了。

祁韫越意兴阑珊,送晚意回房的一路,不禁反思眼下局面是否还恰当得体。

她倒不在意自己会不会丢面子,只不想惹得晚意心中不快,观察晚意的神情态度,却无一丝愠色。她心知路上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便打算等二人单独相对时再论。

祁韫买下独幽馆,一是信不过整个祁家,童年的居无定所实在给她留下太深的隐痛,非得有个属于自己、谁也夺不走的落脚之处;二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去世的母亲,你所受的屈辱,我将替你一一反击,于我们有恩的人,我必护她们一世无虞。

定下楼中女子去留自由、返送嫁妆的惯例,纯是将心比心,她早已不去想自己如常嫁给什么良人,只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这些孤苦伶仃的女子,如果我可以凭一己之力走出那个悲惨的过去,你也能,至少我会尽全力帮你。

至于她与晚意合演的这场戏,确是她十五岁时深思良久才艰难启口的。一来替晚意挡去污秽,不必再委身于人,她若真有喜欢的郎君,一样可以自由离开。二来也为长远打算,做戏须趁早,方能润物无声,不引人疑。而晚意,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祁韫并非完人,纵然处处谋算,也难面面俱到。那时她年纪太小,全然不明白这个提议对晚意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彼此皆是女子,又未有实质损伤,理应无妨。

可不过一年半载,她便隐约察觉不妥。并无什么惊心动魄的转折,不过是日常相处、无言陪伴中,晚意那愈沉重的目光,令她渐感不安。

直到那一刻,她才心惊:她是我毫无血缘的“姐姐”,亦是女子,竟也会生出那样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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