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子在这一股正气激下,胸中似也被点燃了一团火。
朝堂重局、四方动荡,他本有心一搏,却常困于资历未深、权臣环伺,此刻却仿佛看见一条通路在眼前徐徐铺开。那种久违的跃跃欲试,不是少年意气,而是真正的执政者面对山河焕新的振奋。
二人一气谈至掌灯时分,皆觉畅快无比,就连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知音难寻的无力感,也被这席长谈消去不少。
眼见已过宫门下钥时刻,林笑道:“祁先生是走不了了,正好今晚留下陪皇姐。”
祁韫也笑,起身告辞,语意里满是真切关怀:“既无钱粮后顾之忧,只等朝中定下东征之策。此役将由我堂兄承淙领族中精干筹划,我仍按原定之日,携殿下南归。”
她最终说:“愿大晟山河无恙、百业俱兴、民生丰乐,不畏远征,也无惧近忧。更望陛下照顾好自己,虽天光高远、世事多重,也总有人愿与陛下并肩。”
第269章落幕
至五月五日端午,距瑟若险死还生已过二十日有余,终于可以下床稍走动。
端午次日是她生日,也是自嘉八年起钦定普天同庆的“玄英节”。两节庆相连,宫宴自是隆重,且理所当然交给皇后来办。
于是沈如清刚料理完郑太妃与长公主的棘手事,就得马不停蹄投入到筹备之中,又让年轻的皇后娘娘暗暗叫苦不迭。
旁事尚算好说,最令人头疼的是皇帝下旨迁郑太妃离宫修行,实际是冷面驱逐。太妃哪肯接受,闹不着皇帝就来闹她这个皇后,全然是泼妇架势,叫沈如清一个头两个大。
面对宗室长辈,她也不好使强硬手段,最终学会了任郑太妃在旁边闹,她心静如水地看账册、批条子。当然,耳中悄悄塞着两团棉花。
端午宗室家宴前一日,郑太妃撒泼无果,走前嚷出一句:“天家悖德,帝室无情,是你们逼我的,要么就都别想好!”
沈如清本以为这是一句气极之下放出的狠话,夜间睡前想着却越来越不安。
次日一早,又得先准备随皇帝一同前往什刹海观民间赛舟。为庆天子弱冠并大婚,此次赛龙舟格外隆重,不但动用了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更调京营分队驻防沿岸,御用龙舟也提前月余便由尚作局新制,典仪规模比照小朝会。
她也只好先顾这一头,离宫前吩咐心腹:“郑太妃与叶嫔,都看紧点。”
这两个最易生事,至于长公主那头,自病后瑶光殿不缺人手照护,守卫也翻了一倍,用不着她多费心。
皇帝登舟临观,百官分列水岸,山呼万岁,声震什刹海。朝中重臣、勋贵眷属俱在,面上各守规矩,实则目光多聚在圣颜与新皇后身上。
沈如清始终随于皇帝身后半步,需时行礼、递扇、举杯、答礼,举止亲和而端方,礼仪丝毫无失。
好容易熬到仪典将毕,她才得空问宫中有无消息,听闻一切如常,方稍安神,又交代了晚间宴会的几项细节。
直到赛舟结束,帝后回銮,已近日暮。白日里,林心情颇佳,观舟时言笑晏晏,与沈如清并坐赏景,倒是少有的温馨相处。
然而,她一回到坤宁宫,心腹便来回报,下午郑太妃在御花园拦住叶嫔,两人起了争执。可惜那处地势空旷,眼线不敢逼近,只得远远守着,听不真切。
沈如清头皮立刻紧了起来,本能的直觉使她浑身警戒如备战。她略一思忖,吩咐:“继续盯着,切勿惊动。”
宫宴开始,却不见郑太妃踪影。宫中早已传遍她近日行事癫狂,又将被逐出宫,这会儿避席,明摆着是要借此表达对皇帝和长公主的不满,旁人也只当是她惯常的怨怼。
因是陪皇姐共度的最后一个端午,林席间几乎全神贯注与瑟若说话。沈如清却一刻不得松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绷得极紧,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好在每一道流程都无失误,虽仍心有余悸,总算松了几口气。
到了宴末,沈如清的神情也稍缓。林看她一晚几乎未动筷,便打趣着劝慰几句,说她已做得十分周全,就算出了点小纰漏也不打紧,还亲自为她夹了几道爱吃的菜,哄她好好吃饭。
她只得低头咽了几口,抬眼却忽见叶嫔的人影眨眼不见,心头登时一紧。
心腹低声回禀,说是叶嫔身子弱,又风寒未愈,提前告退回宫服药。可沈如清却直觉不对,当即借口更衣,亲自带人悄悄跟了出去。
沿路追了几步,果见叶嫔偏离归宫的正道,转而绕进御花园深处的小径。那一带树木遮蔽,路径曲折,不是顺路,只可能是抄近去清宁宫。
此时郑太妃早已被迁出清宁宫多日,宫门按例应已封闭。可今夜不知是郑太妃还是叶嫔买通了守门之人,那处偏门竟悄悄开了一扇。
沈如清远远望见,叶嫔的身影毫不停顿,直接踏入其中,消失在门后。
清宁宫静悄悄的,院中连守夜太监也被打了。郑太妃独坐正殿寝阁,点着一枝宫灯,光微微晃着,照在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