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局势骤变,梁党暗里作对,且皆是把守各处关隘的精锐,手段看似简单,实则杀伤极大,只需一个“拖”字,足以致命。兵部、户部一道文书,哪怕晚半日,传至地方便不知几多迟滞,赵虎等人或许便又多下一城。
甚至鄢世绥这些年权势太盛,结怨太深,朝中不乏盼他失势者,皆借机落井下石,让他疲于奔命,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力面面俱到。
祁韫归京又波折近十日,才好不容易从南门入城。若非有禁军护送、身份显赫,且特使关牒在手,只怕连进城都难。
京城内外,已是人心惶惶。在朝为官者明争暗斗,朝堂乱成一团。权贵们有的仍夜夜笙歌,装作无事生,有的则私下议论要不要弃京逃命,却又不敢真走出城门直面乱匪。
家中倒还安定,毕竟几位哥哥都在坐镇,更何况有承涟作定海神针。
父亲祁元白已病入膏肓,整日神志昏沉。祁韫在辽东这些年,他早把家业交给下一代打理。年后她回家时便现,北地的生意倒退颇多,自是那几个族兄不济事,也只好和父亲略作商议后,央承涟、承淙两位哥哥亲自接手收拾局面。
而这一趟终南之行,让祁韫在心底彻底与父亲断了情。祁元白病榻上昏沉不醒,不辨人面,谢婉华与其他女眷日夜伺候在侧,将她态度看得真切,只觉触目惊心,愈不安。
她不懂,为何辉山这一趟出差回来后,对父亲态度骤然转冷,每日只行晨昏定省,递药喂汤的手也只是规矩得体,再无从前那点亲昵与柔情。
可也不敢多问。祁韫眼底那份冷淡,再加上外面风雨欲来的乱世,都让谢婉华把一切揣测都咽回肚里,只暗想:她必是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如此罢了。
第221章赌局
赵虎之乱至第二十四日,林再召阁臣与六部尚书入允中殿议事。
北直隶、河南、湖广的匪患已汇聚二十余万之众,内阁与兵部却迟迟拿不出真正可行的讨伐之策。
阁臣原本就分为鄢世绥、陆简贞两派。陆简贞为辅,向来偏重财政之事,在用兵上不肯担责,只把担子死死压到兵部尚书鄢世绥身上。
而鄢在起乱之初定下的方略调北直隶总兵张谦、山西总兵魏彦璋两路大军夹击赵虎已彻底失利,更成了攻讦他的绝佳把柄。
更让人忧心的是,陕西民风本就彪悍,镇守陕西的大将郭遵礼又是铁杆梁党。要想挥师西入,擒贼擒王,并不现实。且赵虎已是脱缰之马,纵击败梁述,仍无助于平匪患。
倘若局势失控,山西、北直隶、河南诸军都被牵制,京师防线势必空虚,那时若梁述自陕西举兵东进,直逼京畿,也绝非空谈。
阁臣争吵不休,症结正卡在此处。若从多省调兵平乱,难保都城安稳。可若不尽快剿灭,待赵虎真依他喊出的口号一路南下,攻入江南、直取南京,那便极可能割地称王,另立新朝。
堂堂大晟,如真有一日被困于蒙古与流寇新朝之间,那将是中原数百年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林端坐金阶,面色阴沉。恍惚间又变回嘉六年那个在窗下偷听梁述真相的九岁少年,胸中翻涌着同样的愤恨与无力,恨不能将梁述一刀斩泄愤。
何况阁臣们争论已非互相推诿,而是实打实的难题。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各地驻军多年未经战事,军纪废弛,粮道荒疏,战力不济。稍有不慎,便是倾国之祸。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史书上的乱世君主常出昏招,非是愚蠢,而是大势所迫,纵有良策亦难推行。
他仰望向殿外夏日晴空,心中一片苍凉:我若真愧对这江山社稷,死不足惜,可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殿中,陆简贞已被鄢世绥激得近乎失态,六十余岁的老臣竟要揪衣挥拳。就听殿外一声冷冷的清斥:“陆卿有此力气,不如出城击匪。”
病了多日的瑟若终于可出殿行走,一身素淡衣裙,纤姿袅娜,却自有万钧气势。
群臣伏拜,她却径直走向林,伸手与他相握,浅浅一笑。
这一笑如寒夜见星,林心头阴霾顿散。
他紧紧回握,仿佛又变回那个被皇姐牵着走上丹墀的孩子。只觉姐弟二人同心,便没有克服不了的难题。
瑟若拢袖坐定,神情平静如常:“诸位如何预判当下形势?赵虎等人是否真欲取南京?若要乱江南,需多少时日?南直隶与浙江布防又如何?鄢尚书,你来说。”
鄢世绥略整衣衫,毫不看方才欲对他动粗的陆简贞一眼,语比往常快了几分,更显干脆利落:“禀陛下、殿下,赵虎虽号称聚众二十二万,实则多是乌合之众、流民乱党。真正能战者,仅最初聚起的四万悍匪。”
“观其行止,于北直隶、河南所作,不过是恣意烧杀劫掠,未见有远图深算,亦不知收敛声望以安百姓之心。此风长久,势必自衰,乡民之心亦会渐归朝廷。”
“况江南与北地不同,富庶之地百姓素来惜安畏乱,乱军难得民望。尤有谷廷岳麾下劲旅镇守南直隶,兵精将勇,赵虎纵有狂心,亦未必敢贸然南进。”
“臣以为,此番南下之势,不过声东击西,虚张声势。其所图之根本,尤是背后操盘之人所谋,必不在南京,而正在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