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已将祁韫抱住。双臂环绕,坚定极了,若非祁韫比她高不少,几乎便落入她怀中。
瑟若仰头笑着看她,眉眼明亮,语气轻巧又狡黠:“你这柄剑非西洋钢铁,而是东方玉石,可别把自己碰折了。不如……作佩饰,我贴身戴着,或者给你放宫里供起来?”
祁韫不料她作此大胆之举,至此才回过点儿神,更不料她言语调戏,要把“面”坐实。心里好笑:要不就豁出去吧,这明明是皇亲国戚强占人清白,陛下也不能治我的罪。
玩笑归玩笑,原已定下的北方盐场开之事终究更改不得,祁韫这趟差仍得照常启程。此一别,短期内是见不着了,好在河北离京不远,快马来回,不过三五日间。
当晚画舫是自什刹海出,向东南行,经海子闸入通惠河,再至京郊芦苇深处。纵有万般不舍,也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将人送回。祁韫虽故作放达,心里却一刻都不舍,临别时只柔声问瑟若头风近来可有复,药可还管用,叮嘱她好好吃饭、按时歇息。
瑟若笑道:“那你天天给我写信,我看了才吃饭。就用当地急递,隔日到。”
祁韫怎会不应,看她背影缓缓入宫门,只觉一线灯火渐远,离愁别绪压得人透不过气。一时竟生出几分倦意,连那建功立业之心也都淡了。
次日原欲出门理事,却一早被高福闯进门来,跺脚懊恼道:“咱们把绮姐儿的生辰忘了,礼都没备!”祁韫为瑟若生辰筹划得何等复杂,连高福也忙得昏头转向,早将绮寒那头抛至脑后。
绮寒本就与祁韫不对付,当初不过因秦允诚欺压她东家太狠才出面相护,如今新仇旧恨一并算账,再添一桩“忘恩负义”。虽收了祁韫后补的重礼,仍不依不饶,知她即将启程北上,便借口说仿云栊陪她去温州,她也要出门散心,才算补过。
祁韫解释此行是去苦寒之地,盐碱遍野,不似游山玩水,绮寒却全然不听,偏要给她多添麻烦才解气。
无奈之下,祁韫只得从江南调来承淙,由流昭与绮寒同行,数名掌柜与得力干将先行探路,就此展开了这趟盐场巡视之旅的第一站,沧州南平。
第117章兔灯
几人边吃边聊,说起下午所见。
绮寒先笑道:“那蔺老爷果然雷厉风行。我听说他出身寒微,父亲早丧,由母亲拉扯长大,因家贫断炊,靠抄录账册、夜卖灯油才苦读成才。”
“后在临汾任教谕,断一桩族中争田案,判得公允,反被权族诬陷,几乎丢官。他却据理力争,最终翻案,反倒升了知县。此后在边地干了几年,政声颇好。今日一见,倒真像个做事有章法的成吏。”
流昭也竖起大拇指:“听起来确实像个明白官儿。这南平县穷得叮当响,治安又差,来了他这么个干实事的,老百姓总归有望。”心里却想,听起来跟海瑞倒像是同一类人,就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承淙跟她想的完全一样:“话是这么说,世上会装腔作势博名声的也多得是。不过托他的福倒省了咱们绕道,这大热天的,再多走几里岂不冤枉。”
流昭见祁韫心不在焉地用筷撕开一小片牛腱裹了玉米饼吃,复因太咸抿了口茶。她自入南平就一语不,于是流昭问:“老板,该你说了,你觉着这蔺遂怎么样啊?”
祁韫抬眸笑笑:“各位都是明眼人,今日下午这桩案,换作诸位,如何断?”
承淙也笑:“元帅又在考我们了。好吧!那周大确实有错,行事跋扈,语气也恶,但书契在前,毁物当罚。虽说他那‘六两一匹’是唬人的,可三四两的工本总是有的。他要罚那少年,也说得过去,顶多不近人情,不算违法。”
”那蔺老爷不由分说就封坊,确实博民心,可也在进来第一步就得罪了当地士绅全体。”说着承淙也学祁韫裹了一饼,放到流昭碗里,“日后这官儿,不好当喽。”
流昭认真点头道:“也是,我们这趟是来查考盐田、筹措开采的,若地方官是这么个只护民、不护商的做派,怕是不好合作。就算我们非要亲近,当地商界不欢迎不说,估计还要吃官老爷本人闭门羹,热脸贴个冷屁股。”
绮寒观祁韫一语就把两人带着跟她思路走,心里不爽,哼笑一声:“呦,我倒忘了,我是跟三个资本家一道吃饭,个个儿眼里只有钱,没有公义。”筷子一撂,敛衣就走。
急得流昭跳起来在后追:“姐你这话太重了啊,我跟他俩富哥儿能一样么,我也是牛马一个啊!”
承淙摇头笑笑,捡起流昭没吃的饼咬了一口,咋舌:“真咸!”看祁韫吃得面不改色,心中一叹,觉得她这人每回都拿自己将就,实在太不值,便拦住道:“得了,干脆以后别凑合了,从外面叫吃的吧。我看她俩今儿也没吃好,不如上街逛逛,看看有没卖酪子糖水的,顺道哄哄咱这两位娘子。”
祁韫心知他要哄的其实也就流昭一人,一笑,也不揭穿,却还真一改往日独来独往的作风,答应了。二人当即收拾停当,敲门请出二位娘子,又唤上高福、阿明、连等人,浩浩荡荡地往街上去。
五月初十,正是麦熟将至、黄梅未至的“青黄小歇”时节,南平县自古有“解火头、换暑气”的民俗。每至此夜,便于小南河两岸设灯集,祈夏安、纳凉福,也为年中农闲博个彩头。
河灯如织,百戏登场,街头糖人、卖唱、马勺快书、投壶换愿,一路喧腾到三更。乡人信这夜放灯可保家宅平安、病灾不近,年轻人却更爱这灯市下的巧遇与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潮里,糖香扑鼻,彩伞缀灯随风轻摆,水面倒映出一城浮光。有人来祈愿,有人来看人,也有人,为着心里那一人而来。
流昭和承淙本就合拍,说笑打闹走在前头,一会儿抢糖吃,一会儿猜灯谜输了罚绕河三圈,仿佛谁也不累。人群越走越密,两人便先一步挤进前边灯棚。
于是又只剩绮寒和祁韫走在一处,祁韫为给她赔罪虽说此前已赔了无数遭还亲自买了她爱喝的小罐女儿红,温过的,边走边递。
绮寒到底也不是个记仇的人,娇嗔着接过,指着不远处一摊笑道:“那糖人摊子有趣,灯火打得旺,不怕把糖都烤化了?东家可愿陪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