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武松,目光里有恳求,也有担忧。
“陛下,咱们的兵,打了一仗,累了。粮草也不多了。”
“马上就要入冬了,北岸比南岸冷得多,将士们没有冬衣,没有足够的药材。就算过了河,能撑多久?”
帐中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请战的将领,都不说话了。
他们看着武松,又看着燕青,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咬着嘴唇。
方杰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了“燕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不打?”
燕青摇头。
“我是说,缓一缓。”
“缓一缓?”方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当年林将军在安庆,缓一缓,金兵就来了。在汴梁,缓一缓,金兵又来了。”
“如今咱们好不容易打过了黄河,你说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缓到兀术缓过气来,再带着二十万人来打咱们?”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他独臂指着燕青,声音在抖,可那不是怕,是气。
“燕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跟着林将军,你什么时候怕过?”
燕青的脸色更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方杰不给他机会。
“如今哥哥不在了,你就怕了?你就想缩回去了?”方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要把心里的火都喷出来。
“你忘了哥哥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周济是怎么死的?你忘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仇还没报完!”
“方杰!”
武松的声音不高,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无声,可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方杰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方杰闭上了嘴,可他的眼睛还红着,胸膛还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着燕青。
燕青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白。
他的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燕青,你说。”
燕青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
“陛下,臣不是怕。”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可那稳是硬撑出来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臣是心疼。”
他指着帐外,指着那些营帐的方向。
“那些兄弟,跟咱们从梁山一路打过来,从安庆到汴京,从汴京到黄河。他们死了多少人?”
“方杰,你断了一条胳膊。马骏,你脸上那道疤,差点要了你的命。还有那些躺在伤兵营里的,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浑身是伤,还在渗血。”
他的声音开始抖,可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咱们的兵,打不动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他们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怕。臣是心疼他们。”
帐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方杰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下去,坐在凳子上。
凳子吱呀一声响,像是叹了口气。
马骏低着头,手指摸着自己脸上那道疤,摸了一遍又一遍。
疤痕是凸起的,硬硬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