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的手,从子时一直抖到天明。
帐中烛火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处安放的魂。
药罐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药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喉咙紧。
银针一根一根扎进林冲的穴位,针尾微微颤动,像是秋风中颤抖的枯叶。
黑色的血从针眼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布上,触目惊心。
林冲趴在榻上,呼吸越来越弱。
那呼吸声轻得像羽毛落地,时有时无,每一次停顿都像要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紫,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武松跪在榻边,握着林冲的手,一刻没有松开。
那只手越来越凉。
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贴在自己心口,想用体温去暖它,可怎么也暖不过来。
那凉意顺着掌心往心里钻,冷得他浑身抖。
“哥哥,你撑住。你答应过俺的,你说要一起回家。”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
林冲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像是想说什么。
武松把耳朵凑过去。
“哥哥?你说什么?哥哥!”
林冲的嘴唇停止了翕动。
他的胸口,也不再起伏了。
那只手,在武松掌心,轻轻垂了下去。
像一片落叶。
像一滴雨。
像一缕风。
什么都没有了。
武松浑身一震。
他死死握着那只手,握得指节白,握得青筋暴起。
“哥哥?哥哥!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俺!哥哥!”
林冲没有动。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帐中一片死寂。
医官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燕青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泪,可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手在抖,抖得连门框都扶不住。
方杰跪在地上,独臂撑着身体,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剧烈起伏。
他的刀掉在脚边,刀刃上还沾着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药味、汗味和蜡烛燃烧的油脂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