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的船队,像一群饥饿的鳄鱼,黑压压地铺在河面上。
船是抢来的民船,大小不一,新旧杂陈。
有的船头还挂着渔网,湿淋淋的,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有的船舷上写着船主的名字,墨迹已经模糊了,被水泡得胀,像一道道扭曲的伤疤。
船上的金兵挤得密密麻麻,甲胄在火把的光线下闪着青灰色的光,刀枪的锋刃反射着月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光点。
他们在唱歌。
那歌声低沉,浑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不清词,只听见调。
呜噜呜噜的,像狼嚎,像风穿过枯树林的声音。
歌声在河面上回荡,压过了水声,压过了桨声,压过了风声。
那声音里有得意,有张狂,有对南岸那些待宰羔羊的轻蔑。
武松站在岸边,听着那歌声。
他听不懂歌词,可他听得懂那调子。
那是胜利者的调子,是猎食者的调子,是那些年在江北、在采石矶、在飞虎谷、在安庆城下,他听过无数次的调子。
每一次听到这个调子,都有兄弟倒下。
石宝,鲁智深,陈泰,周济,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七万三千人。
他们的血渗进土里,渗进河里,渗进风里。
如今,这调子又响起来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还有金兵船上马粪、皮革和人汗混在一起的、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气味灌进鼻子里,粘在喉咙上,像一只潮湿的手,掐着他的脖子。
他没有动。
他在等。
船队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船已经过了河心,船头劈开水面,浪花向两边翻开,白花花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船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能看见他们的头盔,他们的刀,他们的脸。
那些脸被火把照亮,黄黄的,油油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张望。
他们看着南岸,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土地,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他们不知道,那片黑暗里,藏着三万把刀。
武松缓缓举起手。
身后,弓弦绷紧的声音响成一片,那声音很轻,很密,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空气被弓臂压得紧,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在呻吟。
三万支箭,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等了很久。
等到第一艘船的船头撞上南岸的浅滩,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船身晃了几晃,水花溅起来,打在沙滩上,沙沙的。
等到金兵开始往下跳,靴子踩进水里,噗嗤噗嗤的,有人摔倒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又尖又粗,像乌鸦叫。
他的手,猛地落下。
“放!”
那一个字,从他胸腔里炸出来,带着这些年积攒的、烧不尽的火。
三万支箭,同时离弦。
那声音,不是“嗖”,也不是“咻”,是“嗡”——一声巨大的、低沉的、震得人胸腔颤的嗡鸣。
像是天塌了一块,像是地裂了一道缝,像是黄河的水倒流了。
箭矢密密麻麻,遮住了天空,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河面上跳跃,闪了几下,就灭了。
箭落下来了。
落在船上,钉在甲板上,哆哆哆的,像冰雹砸在屋顶。
落在水里,噗噗噗的,溅起细小的水花,一圈一圈地荡开。
落在人身上——那是另一种声音。
铁穿透皮肉的声音,闷闷的,像石头砸进烂泥。
然后是惨叫,是哭喊,是扑通扑通倒下的声音,是血喷出来的声音——嘶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