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地图,只是盯着烛火上跳动的火苗。
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涩了,淌出泪来,他也不擦。
帐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
方杰没有回来。
一百二十个兄弟没有回来。
只有那个断臂的人还活着,躺在伤兵营里,不说话,不吃东西,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看着看着,眼泪就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里,无声无息的。
武松去看过他一次。
那人看到他,挣扎着要起来,武松按住了他。
那人抓住武松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武松皱了皱眉,却没有抽回来。
那人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不出声。
他只是抓着武松的手,眼泪哗哗地流,流了满脸,流了满枕,流得武松心口堵。
武松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沉,靴子踩在地上,噗噗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帐中,他坐下来,想看点什么东西,可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想出去走走,可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座攻不破的城,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又坐回去,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完了,灭了,帐中一片漆黑。
他没有叫人换,就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粗糙的,扎手的,胡茬长出来了,硬硬的,像是砂纸。
他摸到自己的眼角,那里有泪痕,干了,结成一道细细的、硬硬的壳。
他摸到自己的头,头很长了,没有时间剪,胡乱地拢在脑后,用一根布条扎着。
他摸到几根硬的、扎手的丝,拔下来,放在掌心。
他看不见,可他摸得出来——那是白的,粗的,像枯草,像树根,像那些年他见过的、在风里雨里站了一辈子的老人的头。
他愣了一下。
他把那些白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它们攥碎。
可它们碎不了,只是扎着他的手心,疼,却不肯消失。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林冲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林冲的头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站在校场上,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
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像是天神下凡。
后来林冲的头也白了。
什么时候白的?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在安庆城头,在采石矶,在天牢里,在那些看不见光的地方,林冲的头一根一根地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体里的颜色。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他把那些白扔在地上。
看不见它们落在哪里,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靠回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