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县政府大楼。
张舒铭整理了一下办公桌,正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脚步一顿——鹿雨桐。
他带着疑惑接通“喂?”
“我在你们县政府大门外,路边,黑色新车。”鹿雨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昨夜信息里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但依旧简洁,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称呼。
张舒铭心头一跳。“现在?……”他话没说完。
“出来再说。”鹿雨桐打断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张舒铭皱了皱眉,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转向大楼外。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外,果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流线型的车身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不是她之前开的那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他刚走近,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鹿雨桐的侧脸露了出来。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妆容比往日稍浓,更显五官精致立体,唇色是饱满的豆沙红,衬得肤色愈白皙。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长款羊绒开衫,优雅得体。与两个月前相比,她的脸庞和身形确实略显丰腴,但奇怪的是,这种丰腴并未带来臃肿感,反而让她原本过于清瘦的身形显得圆润柔和了许多,气色也透着一种饱满的光泽,褪去了些过去的冷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润韵味。只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电话里更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舒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新车特有的淡淡皮革味,以及一丝鹿雨桐身上惯有的、清冷的香水气息,今天似乎还混杂了一点极淡的、类似于乳液的味道。
“怎么提前来了?还换了车?”张舒铭系上安全带,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纤细手指上。那双手,依旧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顾家送的。订婚礼物之一。”鹿雨桐目视前方,启动了车子,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喜是悲。她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方向明确地朝着出城的高路口驶去。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近两个月未见,曾经亲密无间、共享过无数秘密与温存的身体,此刻却隔着无形的距离。地下情人关系的终结与一方即将步入婚姻的现实,像一层厚重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复杂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有旧情未了的暗涌,有对过往的追忆,有对现状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即将彻底了断前的躁动与伤感。
张舒铭看着鹿雨桐专注开车的侧脸,那熟悉的轮廓,此刻却仿佛罩上了一层陌生的光晕,是属于“顾言澈未婚妻”的光环。他心中蓦地一痛,一种强烈的、混合着不甘与失落的情感涌了上来。鹿雨桐,曾经是他隐秘世界里最契合的伴侣之一,无论是精神上的某种默契,还是身体上的极度和谐,都曾让他深深沉迷。如今,她就要穿上婚纱,走向另一个男人,很可能从此彻底退出他的生活,甚至这座城市。这个认知,比想象中更让人难以接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握她搭在换挡杆上的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微凉手背的瞬间,鹿雨桐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她手腕微微一转,不着痕迹地,但态度明确地,将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回了方向盘上,完成了换挡动作。
这个细微的拒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张舒铭的心头。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自己腿上,目光转向车窗外飞倒退的街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鹿雨桐依旧沉默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疏离。
一路无话。车子平稳地驶向省城。张舒铭不再试图交谈,只是偶尔侧过头,静静地看着鹿雨桐开车的侧颜。阳光透过车窗,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挺翘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这一切曾经那么熟悉,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心痛的感觉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他失去了开口的欲望,也失去了追问的力气,只是沉浸在这种即将永别的、沉闷的伤感里。
抵达省城,已近下午一点。鹿雨桐将车停在一家格调高雅、隐私性极好的高档西餐厅外。两人进去,在侍者引导下入座。点餐过程依旧沉默居多,鹿雨桐只简单说了自己想吃的,便将菜单递给张舒铭。
看着对面垂眸看菜单、浑身散着“请勿打扰”气息的鹿雨桐,张舒铭心中那股压抑的躁动和试图挽回些什么的冲动又冒了出来。也许……需要一点酒精来打破这僵局?让彼此都放松下来,让鹿雨桐能暂时卸下“准新娘”的包袱,找回一点点过去的感觉?哪怕只是最后一次的温存也好。
“来瓶红酒?”张舒铭试探着问,看向鹿雨桐。他知道她酒量一般,但以前偶尔微醺时,会显得格外放松和……真实。
鹿雨桐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很深,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但最终只是平静地说“随便。”她没有明确阻止,但也没有附和。
张舒铭心下稍定,点了一瓶口感柔和的黑皮诺。酒很快上来,侍者熟练地开瓶,为他斟上,也要为鹿雨桐倒时,鹿雨桐却轻轻抬手,盖住了自己的杯口。
“我不喝,谢谢。”她声音清晰地对侍者说,然后转向张舒铭,解释道,“下午还有事,开车。”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张舒铭看着她面前那杯清澈的柠檬水,又看看自己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忽然觉得这酒喝起来有些莫名的苦涩。他独自啜饮着,鹿雨桐则安静地吃着盘中食物,两人之间的沉默,比来时车上更加厚重,弥漫着一种无言的、渐行渐远的告别气息。张舒铭并不知道,那被拒绝的酒液背后,隐藏着一个此刻只有鹿雨桐自己知晓的秘密——她腹中悄然孕育的、已近两个月的小生命。
午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结账后,鹿雨桐起身“走吧。”
“去哪?”张舒铭终于忍不住问。
鹿雨桐没有回答,只是径直向外走去。张舒铭跟上。车子再次启动,这次的目的地是省城一家颇负盛名的高端定制婚纱店。
当鹿雨桐停好车,走向那家装饰得如同宫殿、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绝伦婚纱的店铺时,张舒铭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尖锐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攫住。她要试婚纱……当着他这个旧情人的面?这是什么意思?最后的示威?还是残忍的告别仪式?
走进店内,立刻有穿着得体的店员迎上来,笑容甜美“鹿小姐,您预约的时间刚好,这位是……”店员的目光落在张舒铭身上,很自然地将他当成了新郎,笑道,“先生也一起来了真好,可以先看看礼服。”
张舒铭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瞥见鹿雨桐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否认,也没有看店员,目光平静地投向店内琳琅满目的婚纱。她……默认了?
一股夹杂着荒谬、心痛、以及某种阴暗刺激感的情绪涌上张舒铭心头。既然她不否认,那他……便也“陪”她演这最后一场戏。他朝店员微微颔,算是默认。
“好的,鹿小姐,先生,这边请。我们先为您挑选几套试试,造型师也可以先为您二位做一下简单的妆搭配看看效果。”店员热情地将他们引向贵宾区。
鹿雨桐被引导去挑选婚纱,张舒铭则被带到男士礼服区。他心不在焉地选了一套经典的黑色礼服,然后坐在休息区等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鹿雨桐的身影。看她仔细抚摸婚纱的质地,听她低声与店员交流,侧脸在店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专注而沉静的美,美得让他心口紧,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即将永远地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鹿雨桐再次出现在张舒铭面前时,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穿着一袭简洁却极尽奢华的缎面抹胸主婚纱,修身的设计从胸部以下流畅地向下延伸,在腰臀处收得恰到好处,然后化为巨大的、如云朵般铺撒开的裙摆。婚纱上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仅凭极致的面料光泽和完美的剪裁,便已光彩夺目。
而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鹿雨桐本人。精致的妆容凸显了她五官的优点,长被优雅地挽起,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那身婚纱完美地勾勒出她此刻的身形——腰身依旧纤细,但胸部却异常丰满高耸,将抹胸处的设计撑得饱满而诱人,形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或许是怀孕带来的激素变化,或许还有婚纱的加持,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清冷与疏离,肌肤透着健康的莹润光泽,眉眼间竟流转着一丝惊人的、属于成熟女性的妩媚与艳光,与洁白圣洁的婚纱形成了强烈的、直击人心的反差美感,既纯洁,又性感,美得惊心动魄。
不仅是张舒铭看呆了,连店内经验丰富的店员和造型师也忍不住出低声的赞叹“鹿小姐,您穿这套真是太美了!”“先生好福气啊!”
鹿雨桐站在宽大的试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更淡。她没有理会旁人的赞美,只是微微转动身体,看着裙摆流动的光泽。
这时,一直在旁边准备的摄影师走了过来,礼貌地问“鹿小姐,先生,二位今天状态太好了,这套婚纱和礼服也非常出片。需不需要我为您二位拍几张试妆照留念?效果一定非常棒!”
鹿雨桐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嘴唇微动,看口型是想拒绝。这只是一场荒诞的、临时的“扮演”,何必留下影像徒增烦扰?
然而,她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旁边的张舒铭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拍。麻烦摄影师了。”
鹿雨桐倏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复杂的情绪。
张舒铭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暗藏着只有她能懂的汹涌“多拍点。而且,”他看向摄影师,补充道,“今天拍的所有底片,无论选不选,我都要。全部。我会按你们的规定付费。”
他知道这要求或许不合规矩,但他不在乎。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鹿雨桐为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穿上婚纱的样子。他想留住这一刻,哪怕只是虚假的影像,哪怕这影像永远不能见光。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也是对即将彻底失去的、最后一点无望的挽留。
鹿雨桐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持、痛楚,以及深藏的渴望,想要拒绝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她沉默了几秒,转回头,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和镜中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人。片刻后,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摄影师虽然有些意外这位“新郎”对底片的执着,但客户的要求就是最高指示,尤其对方愿意付费。“好的,没问题!二位请到这边的布景来,我们找找感觉。”
接下来的时间,在摄影师的引导和布景下,张舒铭和鹿雨桐留下了一张张“婚纱照”。他们或并肩而立,或亲密相拥,或额头相抵,或新娘独自凝望远方,新郎侧身注视……每一个姿势,都充满了恋人之间的甜蜜与爱意,至少在镜头里是如此。
张舒铭配合着摄影师的每一个指令,手臂环住鹿雨桐的腰肢(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比以往丰腴柔软的触感),低头做出亲吻她脸颊或额头的姿态(呼吸间是她间的清香),看着她对着镜头努力展露出的、标准而美丽的笑容。他知道,这笑容是假的,这甜蜜是假的,这“新郎新娘”的身份更是假的。但这一刻,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虚假的幻象里,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爱侣,眼中只有彼此。
鹿雨桐也渐渐放松了一些,或许是被这氛围感染,或许也是想给这荒诞的、注定无果的“告别”留下一点不那么难堪的纪念。她偶尔会真的流露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达不到眼底,但足以让照片看起来更加真实动人。在更换另一套轻便些的礼服时,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的指尖曾轻轻拂过小腹,眼神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哀伤,随即又迅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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