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县委家属院深处,田厚照家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田厚照穿着家居服,坐在书桌后,脸上没有了平日开会时的温和与沉默,而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忧虑。田光博垂手站在书桌前,神情有些不安。
“光博,你今天的话,太多了。”田厚照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爸,栗县长点名让我说,我……”田光博想解释。
“我知道是他让你说。”田厚照打断儿子,目光如电看向他,“但你可以说得更含糊,更原则,而不是那么具体地点出‘资产流失’、‘背后势力’、‘资金来源偏差’这些敏感词!你知不知道,你每多说一个这样的词,就是把我们田家,往栗仁巍那条船上多绑一道绳索,也是往李德全和吴友智那两派的火力点上多凑近一寸!”
田厚照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那副老花镜搁在厚实的红木桌面上,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向后靠在椅背里,揉了揉胀的眉心,再看向儿子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深切的忧虑。
“光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多年的官场凉薄,“遇事不要冒进,不必事事争先,更不要急于在领导面前‘展现价值’!你爹我在沙河,从办事员到副书记,二十多年,玩的就是一个‘平衡’二字,求的就是一个‘稳’字!不出头,不落后,不粘锅,不站队……至少,明面上不能让人抓住明确的把柄!可你呢?”
他手指点着桌面,语气加重“你还是太嫩了!你以为你看懂了材料,领会了意图,顺势而为,就展现了能力,立了功?大错特错!你这是把自己,把我们田家,架在火上烤!你以为栗仁巍是看重你?他是找不到更合适的枪!李德全那边现在会怎么想?他们会认定,我田厚照教出来的好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抱紧了新县长的大腿,成了插向他们心窝子最锋利的那把刀!吴友智那边呢?你点出的‘历史资产’、‘资金来源’,句句戳他们的肺管子,那是他们最怕见光的老底!他们现在恨你,恐怕比恨栗仁巍还甚!你现在成了什么?成了栗仁巍手里最亮眼、也最容易折断的那杆旗!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些老话,你都就饭吃了?!”
田光博被父亲罕见的疾言厉色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爸,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我也不是主动要出这个头。是开会前大概半小时,栗县长把我和张舒铭叫到他办公室。张舒铭递给我一份初步梳理的材料,然后就开始汇报那些情况——关于补偿矛盾的细节、农机厂资产的疑点、‘宏仓储’背后的关联,还有抢建可能存在的组织性。我一边看材料一边听,有些情况确实……很触目惊心。”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加快“栗县长听完,没问张舒铭,直接转头就问我,‘光博,你怎么看?指挥部办公室掌握的情况是不是更全面些?’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完全摸不准他到底是想让我附和,还是有什么深意。我本能地想含混过去,说了句‘情况确实复杂,需要多方核实’之类的套话。可栗县长根本没给我打太极的机会!”
田光博脸上浮现出当时的窘迫和一丝后怕“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睛,话说得很明确,几乎是指令‘光博,这些情况很重要,是指挥部办公室应该重点掌握和研判的。你立刻以办公室名义,把这些要点,特别是涉及可能存在的资产流失风险和背后势力干扰征拆的疑点,重新梳理,形成一份简明有力的汇报要点。张舒铭同志前期做了基础工作,但材料的政治高度和表述的严谨性,还需要你把关提升。会上,可能需要你从指挥部中枢协调的角度,补充说明。’”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怎么办?推给张舒铭?栗县长明确说了他‘材料高度不够’。说自己没准备好?那岂不是承认指挥部办公室失职?我只能硬着头皮,就在他办公室外间,争分夺秒地改,把张舒铭那些比较直白、甚至带点个人推断的表述,转化成更官方、更含蓄但指向依旧明确的‘调研现’和‘工作建议’。等我弄完,离开会就差几分钟了,根本没机会再单独呈给他审阅,更没时间跟您通气。结果一开会,他直接点名让我‘补充情况’,我脑子里那会儿全是刚改完的材料,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
田光博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和无奈“我当时……我看您了,爸。可您……您没给我任何暗示啊。”
“没给暗示?”田厚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惫,“我没表态,就是最大的暗示!在那种场合,我想不好该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的时候,我的选择就是不说!或者只说绝对正确的废话!可你……你倒好,把那些沾着血、带着刺的东西,一股脑地捅到台面上去了!你以为那是展现办公室价值?那是递刀子!栗仁巍借你的手,把刀子递给了所有人,也把你变成了所有持刀者的目标!”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老式座钟出规律的滴答声。田厚照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幽深。他缓缓摇头,语气从愤怒转向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醒悟与忌惮的感慨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这位栗县长啊。原以为他是条过江猛龙,手段刚猛,急于打开局面。现在看来……他哪里是只会直来直去的‘愣头青’?他这是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玩权术平衡的高手啊。”
他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用自己说,也不用绝对亲信的张舒铭说,偏偏选中你这个位置关键、背景又相对‘中性’的办公室主任来说。一来,话从你嘴里出来,显得更‘客观’,像是指挥部集体的意见,而非他个人针对谁。二来,这等于是在全县干部面前,给你,也给背后观望的我,贴上了‘积极配合栗县长工作’的标签,逼着我们往前走。三来,他轻轻松松就把最得罪人的火力吸引到了你身上,他自己稳坐钓鱼台,还能落个‘善于听取中层意见、决策民主’的名声。一石三鸟……厉害,真是厉害。”
田厚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光博,这次的事,是个深刻的教训。在沙河这潭深水里,以后记住,不是领导让你说,你就一定要说得‘好’,说得‘透’。有时候,说得笨一点,慢一点,甚至‘不到位’一点,反而更安全。栗仁巍……我们以前可能都看轻他了。”
田厚照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在宦海沉浮数十载炼就的疲惫与警觉。“栗仁巍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可也真够狠辣。他这不是在用人,是在用势,用我们这点想保持中立、却又不得不做些姿态的微妙心态,做了他局里的棋子。一子落下,三处得益第一,他想点的穴,借你的口点了,还点得又准又响;第二,把你,连带着我这个当爹的,明晃晃地推到了他阵营的最前排,逼着我们在众人面前表了态,再想后退,难了;第三,也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他成了最大赢家。会议被他牢牢主导,新规则由他口授确立,还顺手捞了个‘勇于触碰历史积弊’、‘善于集思广益’的好名声。名利双收,手段圆融。可我们呢?”他看向儿子,目光如锥,“我们得到的是什么?一个聚光灯下的位置,一个三方火力都可能覆盖的靶心!”
田光博沉默地站着,父亲剖析的利害他何尝不知,只是当时箭在弦上,他别无选择。
“现在,我们是骑在了虎背上,下来难,骑着走也险。”田厚照语气沉缓,每个字都透着重量,“继续跟着栗仁巍的步子走,他指哪我们可能就得打哪,前面是李德全的明枪,旁边是吴友智的暗箭,尤其是那个‘联合核查专班’和抢建的‘溯源打击’,那就是两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谁凑近了都得沾一身火星子,炸个粉身碎骨也不稀奇。可要是我们现在露了怯,往后缩,或者左右摇摆,栗仁巍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不可靠,不堪用,甚至……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多,而觉得我们碍事。到那时,李德全和吴友智更不会给我们好脸色,我们可就真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了。”
“爸,那……眼下我们到底该怎么走?”田光博抬起头,眼中确实有了年轻人少见的茫然与沉重。
田厚照重新戴上那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那是久经宦海磨砺出的、属于老派官员的算计与沉着。“怎么办?船已经离岸,风浪已起,船长手段硬,船也暂且稳固,除了先跟着这条船走,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光博,你给我牢牢记住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如同传授保命符咒,“在船上,也得给自己找最稳当的位置,系最牢靠的安全带。”
他开始细细分说,条理清晰“第一,今后在指挥部,凡是牵头具体落实、容易得罪人、出纰漏的差事,比如牵头搞那个什么‘基准价+调节因子’的细则,你要把姿态放低,把摊子铺开。多拉财政局、审计局、物价局这些相关部门一起下水,成立联合工作组,把责任分摊得清清楚楚。你的角色,是组织协调,是程序把关,是会议召集人,具体怎么定权重、怎么算系数,让他们那些专家、那些具体管钱的、管审计的去争、去吵。你只在最后,负责把各方吵出来的、能形成共识的东西,汇总成文,上报指挥部。”
“第二,对于‘联合核查专班’和抢建调查这两件事,”田厚照神色格外严肃,“你要表现出十二万分的重视和配合,但仅限于‘配合’。具体查谁、怎么查、线索往哪里深挖,你绝对不要直接插手,更不要表任何带有个人倾向的意见。你的任务是‘确保调查工作依法依规顺利开展,并及时、准确地将重要进展向指挥部和栗县长汇报’。记住,你是传声筒,是协调员,不是判官,更不是先锋。”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你要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张舒铭身上。”
“张舒铭?”田光博微微一怔。
“对,就是他。”田厚照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审视和些许懊悔的神色,“现在看来,我先前还是小瞧了这个年轻人。他能在这短短时间里,摸到那么多要害信息,把农机厂的旧账、‘宏仓储’的关联、甚至抢建背后的影子都扯出线头,这份钻营和敏锐,不简单呐。他不仅是栗仁巍的眼睛、耳朵,更是一把已经开了刃的刀。但这把刀,自己身上恐怕也沾着泥。”
他语重心长地教导“你不是和他有同校之谊吗?别端着你办公室主任的架子,放下身段,多跟他接触,多留心他的动向。他和栗仁巍的关系,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近,还要受信任。既然……既然眼下这‘平衡’之术你暂时还玩不转,与其左右摇摆让人猜忌,不如就更紧密地向栗仁巍靠拢。但这种靠拢,要让他,让栗县长,觉得你是可靠的自己人,而不是鼠两端的两面派,那会更糟。”
田厚照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思考家族的深远布局,半晌,才悠悠说道“我这边,还得再看看,再掂量掂量。这沙河的局,越来越有意思了。或许……咱们也得学学古人的智慧了。三国时,诸葛一家,诸葛瑾在吴,诸葛亮在蜀,诸葛诞在魏,各保一方,无论最终谁家天下,诸葛氏的血脉与香火总能延续。这未尝不是一种……在乱局中求全的世家之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为人父的牵挂,也有老谋士的决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光博。既然已经上了栗仁巍的船,你就专心做好船上的事,争取成为他能倚重的人。其他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为父再看看吧。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张舒铭?”田光博微微一愣。
“嗯。”田厚照点头,“这小子是栗仁巍的眼睛、耳朵,也是他的刀。可但他自己屁股也不会干净,他的弱点,也可能成为别人攻击栗仁巍的突破口。吴友智他们,很可能会在张舒铭身上做文章。你要多留意张舒铭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可以委婉地提醒一下栗县长,或者,在关键时刻,知道哪些信息可以透露,哪些必须隐瞒。总之,我们要在栗仁巍这条船上,但眼睛要看着别的船,手里要留着救生圈,心里要算清楚,什么情况下,可以跳船,或者……换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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