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会一结束,张舒铭回到位于政府楼三层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脚步不由得一顿。窗边的简易会客沙上,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身材高挑的倩影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窗外。听到声响,她转过身来,正是苏柔。她今天没穿上次谈判时那种严肃的职业装,长随意披散,妆容清淡,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柔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苏总?你怎么来了?”张舒铭有些意外,一边将手中的会议纪要放在桌上,一边示意她坐,“等了很久?怎么不打电话?”
苏柔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却略显复杂的笑容,目光在张舒铭身上飞快地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打电话?哪敢打扰张科长……哦不,现在是不是该叫张主任了?”她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诶呦,张主任,高升了怎么也不透个风声?我这点消息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也好让我早点准备份贺礼,给您庆贺庆贺啊。”
他摆摆手,走到饮水机旁给她接水,语气平淡“什么高升,不过是工作调整,还是个普通的联络员。请坐,喝点水。”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苏柔此刻出现在他办公室,绝不会只是单纯来道贺。项目谈判时她展现出的精明干练,说明她是个目的性极强的女人。
果然,苏柔接过纸杯,在沙上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公事公办的意味,也夹杂着一丝无奈“张主任,贺喜的话咱们稍后再说。我今天来,是……是来求援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张舒铭在她对面坐下,神色也严肃起来“求援?项目出什么问题了?”他隐约猜到可能跟款项有关。
“就是最后一笔款子,卡住了。”苏柔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语快了些,“按照合同,试点工程验收合格后,财政支付最后一笔进度款,占总款的百分之三十。验收报告上周就正式提交教育局和财政局备案了,按流程,最迟这周内款项就该到账。可是直到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财务总监和项目总监分别跑了教育局和财政局好几次,钟局长和赵局长那边也都亲自去汇报、催问过,流程走到财政局预算科和分管副局长那里,就……就停滞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牛保局长那边还没签字。”
她看着张舒铭,眼神里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张主任,不瞒你说,这笔钱对我们很重要。项目虽然做完了,但前期垫资、设备尾款、人员成本都在里面压着。我们总部那边已经在询问回款进度了。我知道您现在在政府,可能不直接管教育口这块,但……这个项目当初是您一手牵头谈下来的,最清楚情况。而且,您现在的位置……”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说话分量不一样了。钟局和赵局虽然也尽力协调,但有些关节,恐怕还是得您这个‘老熟人’出面,或者帮着递个话,看看问题到底卡在哪里。您高升了,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她最后半句带着点玩笑式的埋怨,但眼神里的焦急是真切的。
张舒铭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因为钱,而且卡在牛保那里。牛保是李德全的铁杆,之前谈判时他主动到场支持,一方面误以为自己有背景,另一方面是李德全向白焕生示好、有观察风向的意味。但如今,随着新区建设深入,李德全与栗仁巍的博弈日趋激烈,他张舒铭作为栗仁巍身边的“红人”,显然已经被牛保划入了“对面”的阵营。这最后一笔款子被卡,恐怕不仅仅是财政手续或牛保个人刁难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一种姿态,一种敲打,甚至是某种博弈中的筹码。
“苏总,你别急,把具体情况再跟我说说,财政局那边具体是谁在经办,怎么回复的?”张舒铭沉声问道,拿出笔记本。
苏柔详细说明了她们与财政局预算科、分管副局长沟通的细节,对方要么以“领导还没批”、“需要上会研究”等官方理由推脱,要么就含糊其辞。提到牛保,则根本见不到人,电话也大多不接。
听完叙述,张舒铭合上笔记本,略一沉吟“这样,苏总,我现在就给牛局长打个电话,先探探口风。”
他拿起桌上的办公电话,直接拨通了牛保的手机。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张舒铭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终于通了。
“喂,牛局长,我小张,张舒铭啊。”张舒铭语气恭敬。
“哦,张秘书啊,什么事?”牛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洪亮,但透着一股疏远的客气,背景音有些嘈杂。
“打扰您了牛局。是这样,关于教育局那个信息化试点项目的尾款,想跟您汇报一下情况。验收已经通过了,流程也走到财政局了,那边说还需要您最后签字。您看方不方便,我过去当面向您汇报一下?”张舒铭尽量把姿态放低。
“哦,那个事啊……”牛保拖长了声音,“我知道,材料我看过了。不过最近财政上事情多,好几个大项目等着用钱,得统筹安排。再说了,付款有付款的流程和规矩,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舒铭啊,你现在在指挥部,那边的事更紧要,教育口的具体业务,有钟局长他们把关就行。款子的事,让他们按程序报,我们按程序审,急不来的。”
一番冠冕堂皇的官话,滴水不漏,既没说不给,也没说什么时候给,还把张舒铭“指挥”回了指挥部,暗示他不要多管“教育口”的闲事。
“牛局,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关注的试点,而且前期款项支付都很顺利……”张舒铭还想争取。
“我知道是试点,但再试点也得遵守财政纪律嘛。”牛保打断了他,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吧。让教育局那边按程序走就行。”说完,不等张舒铭再开口,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张舒铭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放下话筒,看向苏柔,无奈地摇了摇头“电话里说不通,打官腔。看来,得当面去堵他了。”
苏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那我们……”
“现在就去财政局。”张舒铭站起身,拿起外套,“我跟你一起去,当面问清楚。”
两人驱车来到财政局。牛保的办公室在四楼,门关着。张舒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牛保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牛保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到是张舒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到他身后的苏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舒铭来了?这位是……‘智学云’的苏总吧?坐。”
“牛局长,打扰了。”张舒铭和苏柔在对面坐下。张舒铭开门见山,再次说明了来意,态度诚恳,强调了项目验收合格、合同约定以及企业面临的困难。
牛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张舒铭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舒铭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为企业着想,为项目负责嘛。苏总你们公司的困难,我也能体会。但是,”他话锋一转,身体向后靠进皮椅里,“财政的钱,是全县人民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核和监督程序。这个项目是不错,验收也过了,但付款不是一句话的事。预算有没有统筹好?资金使用效益评估做了没有?后续的运维保障方案是不是万无一失?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各相关科室坐下来仔细研究、评估。我们不能为了赶进度,就忽略了风险,违背了程序,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看向苏柔,语气“推心置腹”“苏总,你们是大公司,要有耐心,要理解我们地方政府的难处。该你们的钱,一分不会少,但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省。放心,只要各方面都没问题,款子肯定会按时支付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强调了财政的“严谨”和“风险”,又把责任推给了“流程”和“各相关科室”,自己则高高在上,扮演着严格遵守规则、统筹全局的角色。至于“各方面都没问题”是哪些方面,“按时支付”是何时,全是模糊概念。
张舒铭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牛保这是铁了心要拖,或者说,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一种态度——对他张舒铭,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力量的态度。这不是简单的办事拖延,而是权力博弈中的一种冷处理。
“牛局长,流程要走,但企业的实际困难也希望能得到体谅。这个项目当初是县里大力支持的……”张舒铭还想做最后努力。
“支持是肯定的,但支持不等于不按规矩办事。”牛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一眼手表,明显是送客的意思,“我一会儿还有个重要的协调会。这样,舒铭,苏总,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督促相关科室加快审核进度。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好吧?”
话已至此,再多说无益。张舒铭和苏柔只得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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