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乔木会有片刻沉默,她知道贺天然一定在电话那头窃笑。天然好不得意,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就答,在想你。
天然追问,想我什么?
她答,想那天晚上的你,想过几天的你。
天然在电话那头吸了吸气,西北已经入冬,她正带着狗在外散步,她将下巴缩入外套,想念着乔木的怀抱温暖,随后像个小孩一样地轻声问乔木,过几天,还有几天呀?怎么总也过不完?
乔木就柔声地应,快了,快了。当日在菌子生长的山神之林,天然像孩子一样问她太阳怎么还不出来,她也是这样答她。
西宁下了初雪,北部湾的冬日天晴因而海面总是蔚蓝,她们交换生活的点滴,她的雪落在了她的海,她们的时空终于相交集。
有一天乔木总算在电话里谈起那场车祸后她心中的卑怯,贺天然只是耐心地听,不时地温柔应她,令她能够鼓足勇气将话继续说下去。末了她问,我爱逞强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天然答嗯,见面的时候,我奖励你好吗?
她们逐渐填补了分离的七个月,但彼此都知道还相隔着两千公里,于是每日每日地盼着相见,盼着让彼此之间更确切一点,就这样盼过了整个十二月。
飞机降落在西宁机场时乔木望见地上已积了厚厚的雪,上一次她看见此般景象是在三月下旬的香格里拉,恍惚间仿佛此时只是她们在雪山下接吻后的次日,故事延续,永不会结局。
21o穿着田娟禾织的可爱小毛衣,乔木叫着它向它走来时,它有短暂困惑,它已经是一岁出头的成年小狗,小小脑瓜中藏着不少回忆,它记得实验室的牢笼,记得在天地间自由漫步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记得它死去的小猫朋友们,也记得童年时曾度过最幸福的一个月它上了一架会飞移动、能遮雨挡风的铁皮怪兽,里边藏有永远吃不完的小狗饭与小狗零食,窗外有风,有不断变换的美景,它每天都能在宽阔的野外尽情奔跑,它有了守护神,从此可以狗仗神势,守护神们每天都会陪它玩球,但有时候也会批评它,不给它零食吃,也不许它去吃街边味道浓郁的美味,它爱她们,虽然它并不懂什么是“爱”,它只是愿意每天睁眼都看见她们,看不见时就会感到紧张,它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们的注意,有时甚至是小小地使坏,若她们生气,它又会担心,怕她们不再喜欢自己了,其实它也不懂“喜欢”,只知道它乐意她们抚摸它,夸奖它……
往后的日子当然也很幸福,但都比不过在铁皮怪兽上的那一个月,它能分得清贺天然和乔木,知道乔木会由着它撒娇耍赖,每每贺天然要教训它,它就跑去缠着乔木寻求庇护,乔木还会无休无止地陪它玩球、三更半夜还带它出门散步……但后来乔木不知去了哪里,再见时它现乔木受了伤,再后来,它就再没见到乔木,因此,在西宁机场的旅客到达出口,它有短暂困惑,但气味很快唤醒它的回忆那小狗生涯中最幸福的回忆它的尾巴摆动起来,它仔细地闻、仔细地看,然后它彻底想起了、彻底认清了,它激动地抬起前脚,两只小小后脚乱踏个不停,直到乔木蹲下身来,将它抱入怀里。
它连声地叫,呜呜地撒娇,乔木哄着它:“好了、好了,你想我了是吗?我们21o想我了是吗?我的好狗狗……”
她抱着狗站起身来,笑着望向贺天然,彼此都眼眸亮,盛着动人微光。四周人潮熙来攘往,贺天然凑近来拥住她与狗,在拥抱的遮掩下吻了吻她的唇角,说:“我也好想你。我们回家吧。”
家。
21o一冲入屋子,就迫不及待要向乔木展示她们的家。
这不过是间小小的屋子,客厅、卧房、餐厨、浴室、阳台,家私只是实用却并不美观,因是出租房,家私的风格也有些不一致,但这是家,沙上扔着它最爱的小被子和玩具,浴室洗手盆有她刚用过还未收好的卷夹,她们走进门,将两件外套并排挂在门后,换上两双同款不同色的拖鞋,乔木想,也许这就是她想象过的家,不关乎是天底下的哪一处屋檐,而是一起回家的人。
她忽然觉得若人生是一趟须得踏过泥泞、翻越沟壑的旅途,那么这就是她梦想中的终到之所。
客厅沙上放着21o的狗窝,角落里又搭着21o的小狗屋子,它在玄关擦过了小脚,就马上拽着乔木去,从屋子里一样一样地叼出它藏的宝物给乔木看,贺天然因此现了她丢失已久的一只袜子。贺天然说那我可要拿走啦,再不藏起来我就统统拿走啦!小狗急得将它的东西又一样样叼走,撅起屁股在小狗屋子的深处卖力地刨,要将宝物藏得更好一点。
贺天然揽过正低头笑看狗埋东西的乔木,两个人相拥着接吻,脚边是耸动忙碌的小狗屁股。她们的面颊上都有一丝从屋外带来的清凉,但屋内温暖,彼此的唇腔间温暖,驱散了所有寒意。然后吻停下来,她们只是抵着额头望着对方的眼睛。然后对视也停下来,她们只是站在原地久久地拥抱,一句话也不再说。
终于乔木倚在贺天然的肩头,轻声说,谢谢你的奖励。
贺天然摸一摸她的头,笑应,这就算奖励了吗?那我岂不是白买了性感睡衣?
贺天然又极悄声地说,是买给你穿的。
乔木平静地扭过头,问21o想不想出去玩。
她们都克制着不像上次那般急切,贺天然请了半日假,她们上街去,像寻常爱侣,吃饭、行街、带狗去散步玩雪。天然带乔木去看她生活的这座城市,她们去参观教堂,去逛繁华的夜市,分食同一份小吃,一样一样地尝青海的特产。
青海的酸奶浓郁柔滑,她们吃半盒,21o吃半盒。青海有特色小吃叫“狗浇尿”,她们站在街对面猜想是怎样的食物,没完没了地胡编乱造。贺天然问21o,那是怎么做的?你不知道?你还是不是狗了?
21o只是无辜地仰起头来看她们嬉笑,并决定在经过肉串摊的时候给她们找点麻烦。
她们回家去,一起在厨房给狗做饭,但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两个人都无心做事。乔木从身后拥着天然,将下巴搁在天然肩上,天然对此等打搅的行为无限纵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头递去亲吻。
而狗当然见不得只有她们两人亲亲热热,它要参与这个家的一切活动,因此不断地在她们脚边转来转去、扒拉来扒拉去。
洗漱之后她们一起哄狗睡觉,狗的作息稳定,晚十点半准时窝在沙上昏昏欲睡,但它与乔木久别重逢,对这幸福的一天感到恋恋不舍,眼皮都快黏到一起,还几次三番猛然睁眼,蹭着乔木要她陪它玩。
贺天然坐在沙前的地毯上,帮它盖上了小被子,乔木坐在它身旁抚摸着它。终于它闭上眼睛,小狗别无心事,一闭眼就会睡着。
乔木宠爱地看它,温柔的侧脸令贺天然想起她在诊所陪狗看病,那时她们还只是点头之交。
贺天然看着身前之人的眉眼企图用目光将其占有。
乔木有所察觉,扭头去回望天然,她意识到那目光中的侵略,顿时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