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题直指核心,还带着几分?质疑,绝非普通孩童能问?出。
陆贾眼中讶色更浓,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童,收敛了对?待孩童的随意?,正色答道?:“女公子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贾以为,法不可废,乃定分?止争之?利器,然不可如秦般滥用,当约法省禁,去其酷烈。仁义,非空谈道?德,乃是为政之方向。”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大仁政。至于国库充盈、抵御外敌,需赖贤臣良将,展农桑,巩固武备,此与行仁义并不相悖,反需以仁义聚拢人心,方能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看着刘昭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阐述,语气中带上了引导的意?味:“譬如这营中,沛公若只知严刑峻法,动辄打杀,士卒虽畏却未必心服。若能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则将士用命,此即军中仁义之用。治国亦然,其术可多变,其核心当以安民?为本?。”
刘昭听懂了陆贾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固守儒家教?条,而是主?张汲取各家之?长,安民?、治国才是最终目的。他的仁义是务实、可操作?的,甚至可以包容法家的法与道?家的无为。
这种变通性,正是她所需要的。
“先生的意?思,昭明白了,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都需讲究,不能只有一味。先生高见。”
陆贾看着刘昭,心中震动不已。
此女不仅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能以精妙的比喻总结,其悟性远同龄人,甚至许多学?者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女公子聪慧过人,贾佩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郑重。
刘昭笑了笑,初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便达到了目的。
“不敢当先生谬赞。昭年幼无知,日后若有疑惑,可否再来向先生请教??”
“女公子垂询,贾必知无不言。”陆贾拱手,态度已然不同。
离开陆贾的营帐,刘昭的心情不错。
陆贾比她想象的更灵活,更像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而非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也懂得审时度势。
很好,不愧是她的人。
这一日,军队行至陈留附近的高阳。传令兵来报,有一位老儒生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刘邦此时刚扎下营盘,正一边让侍女洗脚,一边看兵书,他正临阵磨枪读书呢,听闻又?是个儒生,烦死了,他颇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正在?商议军务,没空见什么儒生。”
这态度算好的了,昨天的儒生说话他不爱听,他直接疯拿人家帽子当夜壶。
还让人拿出去倒,杀人又?诛心。
刘昭也在?洗脚,她单纯就是觉得赶路脚痛,洗脚按摩能缓解。
把她父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当她这回觉得外面?不是寻常人,她还是做不到她父那样?厚脸皮,她把脚擦干净,穿好鞋袜,免得等?会?尴尬。
传令兵听了话就出去,对?那老者解释,那老者年约六旬,衣着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带着睥睨之?气。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松。
“哼!”那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狂放,“你回去告诉沛公!我郦食其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我是高阳酒徒,这天下,他还要不要了?”
传令官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白,连忙又?进帐禀报。
刘昭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高阳酒徒郦食其!还好她提前穿好鞋了,不然等?会?铁定被怼。
她脸皮薄,没刘邦那么厚。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邦带着诧异的声音:“哦?口气不小!让他进来!”
传令兵连忙引郦食其入帐。
刘昭也忙坐回桌案旁,假装理着文书,这番装模作?样?还让刘邦看了她好几眼。
郦食其大步走进帐中,看着正在?洗脚的刘邦,哼了一声,他都六十了,什么德性的人没见过?直接开怼,“足下引兵至此,是欲助秦攻诸侯呢,还是欲率诸侯破秦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挑衅,刘昭觉得怼得好,那叼样?,看着哪像个打天下的,把她都给带歪了!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一边继续洗脚,一边笑骂道?:“竖儒!天下人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起兵反秦,你怎说我要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面?对?刘邦的骂声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底气十足,“既然是要聚合义兵,诛灭无道?暴秦,就不该如此倨傲无礼地接见长者!夫为人长者,必有以教?人。沛公若想成就大事,岂能如此怠慢贤士?”
刘昭都替她爹尴尬,让你洗脚面?试,被怼了吧。
人家刘备想要个谋士多难啊,看他这挑挑拣拣的,还赶走不少。
此言一出,刘邦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然后在?郦食其的眼神下也觉得有些不妥,他脸皮厚,能屈能伸,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迅擦干脚,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站起身,
“刚才多有怠慢,”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先生有何以教?我?”
郦食其见刘邦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且诚恳,他是来投奔的,脸上的倨傲之?色也缓和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开始侃侃而谈,分?析当前形势,并献上攻取陈留之?策。他言语犀利,逻辑清晰,对?陈留的城防、粮草、守将性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留,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积粟甚多。臣与陈留令有旧,愿为足下说之?,使其归降。若其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可为内应。”
郦食其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是真的能帮他打天下的,一来还献城,那可是陈留,刘邦闻言大喜,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拉住郦食其的手,非常亲热:“若得陈留,先生乃功!邦必不相负!”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你俩,真是干柴烈火,但陈留这个地方真耳熟。
哎呀,这不是她父真爱加白月光的初遇地嘛!
留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