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飞冷着脸扶正余苓,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掌心输送。
一连几天,余苓依然不见苏醒。
徐南飞从自己腰带上扯下一个流苏小挂坠,流苏穗上,是一支小巧的飞刀,最中间的红色纹路精巧地围成一朵梅花。
转眼间,他两指闭拢,默念心诀,为小飞刀开了刃。
刀锋划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不浅的划痕,血珠滴在余苓惨白的唇瓣上,顺着浅浅的唇纹流进唇缝……
幻境之中,麻木奔跑的余苓,双眼蓦地恢复清明。
她伸出自己稚嫩的双手,凭空捏了两下空气。
打量四周幻境后,她大致明白了情况。
她被困在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当时她刚六岁不久,妖患突然爆发在江城。
一时血染江城,她被阿娘藏进陶瓷缸中躲过一劫。透过缝隙,余苓能清楚地看着妖物是如何用獠牙撕扯开人的皮囊,又是怎样狰狞地吞食着皮肉。
而后,她拼了命地逃跑,跑出了血腥味弥天的郡县府,逃出了妖患四起、瘟疫不断的江城,却逃不过心中的枷锁。
她从江城逃走了,但她的心却落下来了,稚嫩的心脏被重重叠叠禁锢在这所亡地,再无逃走的可能。
一连多少天,她滴水未沾,只知逃亡。
在某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阳光穿透树冠,落在浑身污泥,狼狈得宛若乞丐的余苓身上。
一颗早已枯竭干涸的心经不起阳光的爱抚,她重重倒在山脚下,不省人事。
在被莲慕子捡回莲云山后,余苓一连发了五天的高烧,古剑宗医修长老为她施医后,说她命不久矣,活不了一个月。
但也许她向来就命硬,所以才从江城,从郡县府里逃了出来,苟延残喘地吊着一口气,也能从他人口中的命不久矣中找到一线生机,强硬地活下来……
余苓在第六日醒了过来,伴随着发不了声的喉咙和感知不到光芒的眼眸。
“我以后就是你的大师兄了哦,我叫徐南飞。”
余苓面前凑来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有一种独属于这个阶段的骄傲劲。
她看不见眼前的人,只能从声音去构想此人的容貌、身形。
眼前的空虚让她一颗心高悬不下。
徐南飞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师尊,莲慕子。”
“其实我应该是关门弟子的,但没办法,你来都来了,那就做锁门弟子吧。”
在这段双眼不见光明的时光里,余苓只能听见徐南飞的声音。
徐南飞的话很多,总是不厌其烦地向她分享山中大大小小的琐事。
至于师尊,貌似是个话很少的人。
余苓鲜少听见她开口,只是每每莲慕子靠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酒香和清莲香。
师尊身上的味道,像是雨后初霁,空山新雨后。
余苓嗓子好转,可以发声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自己的名字。
“余泠。”
泠。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当下的氛围里其实很莫名其妙,余苓也没想过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只是很想很想再听一遍自己的名字,毕竟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但这次,她听见师尊说了完整的一句话,和她往日里听见的简短的气音既相似,又不同。
“余苓,茯苓的苓吗?”
茯苓?
生长在松根旁的中草药……
她担得起这样坚毅,象征着健康高洁的名字吗?
她干裂的唇瓣轻抿,只有粗糙唇皮摩擦带来的轻微疼痛感。
“嗯。”
余苓清楚地听见自己沙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难听。
没有徐南飞的朝气,也没有莲慕子的轻灵。
她就像是濒死的麻雀,撕扯着嗓子发出低沉的两声哀嚎,呕哑嘲哳,惹人生厌。
她说谎了。
她偷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