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喧闹如沸水。苏蓝正暗自琢磨着大姐苏红那复杂的眼神,还没理出个头绪,就被邻桌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主桌那边,宣传科几个年轻人开始闹腾着敬酒。
圆脸刘干事端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声音洪亮:
“苏干事!必须得跟嫂子喝一个!祝你们革命路上肩并肩,生活美满比蜜甜!”
何巧巧笑着端起茶缸:“刘干事,我以茶代酒,谢谢你们来捧场!”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自己姿态放低,又把苏河捧起来。苏河脸上的笑自然了些。
刘干事正在兴头上,又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飘,忽然就定格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给妞妞扇扇子的苏蓝身上。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得更高,带着十足的惊奇和褒扬,几乎压过了吊扇的噪音:
“哎——呀!瞧我这记性!苏干事,这……这不会是你们家那个上了中国妇女报的妹妹吧?就写纺织厂女工那篇!是不是?我那天在科里还跟他们说呢,这文章写绝了,活灵活现的!没想到是苏干事你亲妹子!了不得啊!你们家这是文武双全,不,双笔杆子啊!”
这话像块烧红的铁,“滋啦”一声砸进了热油锅。好几桌的嗡嗡声陡然一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刘干事手指的方向,聚焦到了苏蓝身上。
苏蓝心里“咯噔”一声,捏着蒲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坏了。她今天只想当个背景板,看好孩子,一点没想抢风头,尤其是在何巧巧的婚礼上。
可这刘干事几杯酒下肚,嘴没把门,直接把她架到了火堆上。
小刘嗓门亮,这话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中国妇女报》这名头,在座的工人家庭主妇、女工们,多少都知道份量。
主桌上,邓桂香脸上立刻绽开了压不住的骄傲笑容,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谦虚:
“哎呀,小孩子瞎写着玩的,碰巧了,碰巧了。”
苏锋作为保卫科副科长,虽然没说什么,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自家闺女有出息,还是上了都的报纸,这脸上能没光吗?
苏河脸上的笑容却明显僵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他推了推眼镜,含糊地应道:“哦……是有这么回事。”
心里头五味杂陈。妹妹有出息是好事,可偏偏是今天,在他的婚礼上,被同事这么嚷嚷出来,他这个新郎官的风头,愣是被抢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新娘子,嘴角的笑更勉强了,连带着跟小刘碰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何巧巧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晒干的面团,硬邦邦地绷着,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手心,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
《中国妇女报》……她当然也听说了。同在纺织厂,苏蓝上了都报纸的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车间里议论了好几天,羡慕的有,泛酸水的更有。
她这个临时工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此刻在自家婚宴上被提起,更像是一根细刺,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凭什么?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凭什么风头又被苏蓝分走?她端着茶缸的手,都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小刘没察觉到新人微妙的神色,还在那感慨:
“苏河,你这妹妹可真行!听纺织厂那边人说,文章写的是咱们女工怎么搞技术比武,那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哎,苏蓝妹妹在哪儿呢?我得敬小才女一杯!”
苏蓝赶紧在角落的桌子那儿摆摆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刘哥,您快别取笑我了,今天是我二哥二嫂的大日子,咱们不兴说这个。”
她心里想的是,可别搞成“人家秋雅结婚,我搁这儿又唱又跳”的场面。
“哎,这话说的,”小刘不依不饶,“大喜日子,好事成双嘛!家里出个上都报纸的文化人,这不更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一个慢悠悠、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何巧巧的母亲赵秀英。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太出名了也不见得全是好事。”
她声音不高,却让主桌附近安静了几分。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苏蓝,又落回自己女儿身上,语气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这名声传出去,知道的夸你有才。不知道的,背地里难免有些闲话。咱们这样本分人家的姑娘,安安稳稳上班,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道。”
“心思啊,还是得用在正地方,多想想怎么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庭,怎么支持男人的工作。那些虚名,有了未必是福,没有也不是坏事。苏科长,桂香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像裹了糖衣的软刀子。面上是关切,是“为你好”,字里行间却全是贬损—。
暗示苏蓝“出名”可能惹闲话,不是“本分”,心思没用在“正地方”,那些成绩是“虚名”。
她甚至拉上了苏锋和邓桂香,仿佛在寻求“正确教育观”的认同。
苏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皱。这话听着刺耳,可赵秀英是亲家母,话说得又“圆滑”,他一时间不好直接驳斥,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邓桂香脸色有些不好看,想反驳,又碍于今天是儿子婚礼,硬生生忍住了,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
赵秀英因为工作的事情正对这个小姑娘不满。刚好这个机会可以下她的面子。不得好好的抓住。
何巧巧低头摆弄着衣角,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那点不满和憋屈,总算找到了个出口。
苏河则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冷,岳母这话,连带着把他也卷进去了,好像他苏河的妹妹真就“不务正业”似的,心里头的别扭更甚了,连喝了两口酒,都觉得没滋没味。
苏蓝静静听着,心里那点因不想抢风头而生的退意,渐渐被一丝冷意取代。吵架?她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