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十一站在银杏树下等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把地上的落叶染成血红色,那个穿着呢子大衣的小少爷再也没有出现。
&esp;&esp;那支昂贵的钢笔,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最终也没能用上。
&esp;&esp;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寄,他甚至不知道辛止到底住在首都哪里。
&esp;&esp;那个李子很甜,甜得让他后来很多年,吃到再甜的水果,都觉得寡淡无味。
&esp;&esp;那段短暂的、像是偷来的时光,随着辛止的离开,戛然而止。
&esp;&esp;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枯燥,平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失落。
&esp;&esp;十一还是十一,每天干活,照顾弟弟妹妹,在生活的缝隙里艰难地汲取着一点点知识的养分。
&esp;&esp;只是偶尔,在捡拾银杏叶的时候,或者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栗色卷发、眼睛像琉璃一样的男孩。
&esp;&esp;他想,那样的人,大概就像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esp;&esp;名字落定
&esp;&esp;十八岁,盛夏。
&esp;&esp;汗水顺着少年瘦削的脊梁滑下,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十一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用力。
&esp;&esp;那是首都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esp;&esp;红色的印章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十八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燃起的希望。
&esp;&esp;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在眼前隐隐浮现:
&esp;&esp;窗明几净的教室,图书馆里翻不完的书,还有……那个或许也在首都的、记忆里的少年。
&esp;&esp;十一是跑着回到孤儿院的,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胡妈妈。
&esp;&esp;院长办公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驱不散夏日的闷热。
&esp;&esp;胡妈妈接过通知书,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脸上先是绽开由衷的、混杂着惊讶与骄傲的笑:
&esp;&esp;“好孩子!十一,你真是争气!这可是首都的重点大学啊!”
&esp;&esp;但那笑容很快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去后,露出底下深沉的无奈。
&esp;&esp;十一清晰地看到,胡妈妈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无法掩饰的为难,那是每当有孩子生病需要额外花钱,或年底结算入不敷出时,她总会露出的神情。
&esp;&esp;她的嘴唇动了又动,沉默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十一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沉重:“十一啊,今年你就成年了……”
&esp;&esp;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那刚刚燃起的希望。
&esp;&esp;他抬头看向胡妈妈,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向桌上那本紧锁的、记录着孤儿院微薄开销的账本。
&esp;&esp;十一瞬间懂了。
&esp;&esp;“成年”不是长大的勋章,而是一道冰冷的界限。
&esp;&esp;意味着他不再是需要院里全力供养的孩子,意味着孤儿院连那份勉强维持的责任,都快要扛不住了。
&esp;&esp;首都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对这个连日常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来说,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sp;&esp;他不能,也不该让本就步履维艰的院里,为一个成年的孩子,再背上这份沉重的包袱。
&esp;&esp;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狠,他早已学会不去奢求够不到的东西。
&esp;&esp;房间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噪音。十一站在那里,沉默着。
&esp;&esp;他看着胡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化为沉默的侧脸,缓缓开口:“胡妈妈,我不想去了。”
&esp;&esp;胡妈妈愕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esp;&esp;十一伸出手,从她手里拿回通知书,没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动作缓慢地将那张承载全部梦想的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esp;&esp;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碎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esp;&esp;“这学校……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他轻声说,像在说服胡妈妈,更像在说服自己,“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干。”
&esp;&esp;十一转过身,没让胡妈妈看见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esp;&esp;他挺直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脊背,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胡妈妈低低地叹息。
&esp;&esp;十一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esp;&esp;摊开手心,看着碎纸屑被风吹走,散落在泥土里,他轻声对自己说:“没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