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羡鱼呆呆地看着晏酩归,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
晏酩归垂着眼,一点点替他擦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池羡鱼觉得,这是离他很近很近的晏酩归。
这样温柔的晏酩归,让池羡鱼在酒意深处浮沉的意识瞬间沉了下来。
他陷在柔软的沙里,感觉整个世界都温暖而安稳地包裹着他,湿热的毛巾抚过掌心的纹路,又细致地包裹住每一根手指,动作那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越是这样,委屈和不安越像是潮水决堤,池羡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他听见自己鼻音很重的声音,“你这几天……是不是讨厌我了?”
晏酩归动作一顿。
“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池羡鱼垂着脑袋,小声抽噎着,“你告诉我,我都会改的。”
“我以后工作会更仔细,不会再开会走神……也不会、不会跟秦纵再有牵扯……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能不能,”他小心翼翼地扯住晏酩归的袖子,“能不能……别讨厌我?”
晏酩归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池羡鱼仰着脸,泪水不断从他通红的眼眶滚落,滑过湿漉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他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晏酩归,等待一个答案,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一只将自己最柔软的肚皮袒露出来、却害怕被再次推开的小兽。
晏酩归闭了闭眼,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拧了一下。
“池羡鱼。”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晏酩归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决堤,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池羡鱼烫的耳垂。
他那样深地看着池羡鱼,以至于池羡鱼很轻易地就看到了他眼底深埋的痛色,他说:“池羡鱼,明明该讨厌我的是你才对。”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池羡鱼大声反驳,酒精带来的混沌像潮水般迅退去,他睁大眼睛,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你做了什么让我该讨厌你的事?是那些秦纵说的那些我不知道真假的事吗?可是我都扔了!”
池羡鱼的声音哽了一下,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向晏酩归,“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随便拿来的几句话,就真的相信你是个坏人?”
“哥,在你眼里,我对你的信任就这么不值钱吗?”
“那都是真的。”晏酩归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满了苦涩,“池羡鱼,我接近你,的确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
晏酩归继续说着,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像是终于把最腐烂的伤口彻底剜开,暴露在天光下,宣读自己的罪状。
“你以为的照顾、好意,底下都藏着算计,我就是个虚伪的骗子,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冷漠地看着至亲陷入绝境的……烂人。”
他每说一句,池羡鱼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现在你知道了,”晏酩归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心脏像是被攥得更紧,痛得他必须用尽力气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怕了吗?恶心了吗?是不是觉得,前几天我冷着你,对你反而是种仁慈?”
他逼视着池羡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恐惧或厌恶的表情,仿佛在主动寻求某种惩罚,来印证自己对自己的判决。
可池羡鱼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
就在晏酩归以为会看到他崩溃或逃离时,池羡鱼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那你现在,还在骗我吗?”
晏酩归怔住。
“你说你接近我不怀好意,那现在呢?”池羡鱼不管他的反应,执拗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现在你告诉我这些也是算计的一部分吗?是新的骗我的方式吗?如果是这样,那你现在想让我走吗?”
晏酩归喉结滚了滚,他觉得自己冷硬麻木的心在这一刻四分五裂了,所有准备好的、更伤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池羡鱼替他下了判决:“晏酩归,你就是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