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暖风浸着晚来的薄凉,漫过永宁侯府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卷着庭院里最后几缕晚樱残瓣,悠悠扬扬掠过雕花木窗,落在铺着云纹锦缎的窗棂之上。
沈清辞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莹白圆润的玉棋子,目光轻缓地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翠竹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沉静。
自前几日处理完府中暗线、化解了一场看似平淡却暗藏杀机的风波后,侯府上下总算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表面看来,一切都如寻常光景,主仆各司其职,晨昏定省井然有序,府中往来宾客皆是温文有礼,无半分异常,可沈清辞心里清楚,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安宁之下,依旧有细碎的暗流在缓缓涌动,就像深埋在泥土下的细草,看似不起眼,却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新芽,搅动一池春水。
身旁的晚晴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走到软榻旁,屈膝俯身,将青瓷茶盏稳稳放在一旁的梨花木小几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自家小姐的闲适“小姐,刚泡好的新茶,温凉恰好,您尝尝?方才厨房那边送了些新制的桃花酥,外皮酥软,内里清甜,奴婢瞧着合您口味,也一并摆上来了。”
沈清辞闻言缓缓回神,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向茶盏中袅袅升起的淡白雾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打趣“你倒是愈会琢磨这些吃食了,再这般纵容下去,怕是我这身子,早晚要被你养得愈慵懒,连动一动的心思都没了。”
晚晴闻言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屈膝福了福身,眼底满是真诚的笑意“小姐操劳府中大小事务,费心劳神,本就该多吃些合口的点心,好好歇息才是。旁人想伺候小姐,还没这个福气呢。再说了,小姐平日里聪慧机敏,便是整日歇着,也无人敢小瞧半分。”
这话听得沈清辞心头暖意微漾,她抬眼看向忠心耿耿陪在自己身边的丫鬟,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穿越到这大靖王朝,成为永宁侯府的嫡女沈清辞,一路跌跌撞撞,从最初的步步惊心、举步维艰,到如今稳稳坐镇侯府,手握权柄,身边能这般真心相待、毫无二心的人寥寥无几,晚晴便是其中最贴心的一个。
这一路风雨相伴,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情谊,更像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就你嘴甜。”沈清辞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一块小巧精致的桃花酥,送入口中,酥皮在舌尖轻轻化开,清甜的桃花香气混着淡淡的奶香萦绕在唇齿间,驱散了暮春午后残留的几分倦意,“味道倒是不错,比上次西街老字号的还要精巧些,想来是厨房的张嬷嬷下了功夫。”
晚晴笑着点头,顺势说起府中琐事,语气轻松“可不是嘛,张嬷嬷听闻小姐近日胃口不佳,特意琢磨了好几日,才调出这般口感。对了小姐,方才前院管事派人来禀报,说三日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暗卫已经回来了,带回来不少京中近日的动向,还有些关于二皇子府那边的零碎消息,说是您若得空,便可去前院书房一观。”
此话一出,沈清辞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眼底漫上几分沉凝。
前几日那场风波,虽表面上平息,可追根溯源,隐隐与二皇子萧景瑜脱不了干系。这位二皇子素来野心勃勃,暗中笼络朝臣,培养心腹势力,一心觊觎东宫之位,偏偏行事阴柔狡诈,从不正面与人交锋,总爱在暗处布下棋子,搅乱局势。此前侯府接连遭遇的几次暗算,府中潜藏的细作,皆有二皇子府的影子,只是对方藏得极深,始终抓不到确凿证据,只能暂且按兵不动,暗中防备。
如今暗卫归来,带回消息,想来定是查到了不少关键线索。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桃花酥,抬手理了理身上绣着缠枝兰草的月白锦袍,缓缓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既已归来,便不可耽搁。你且随我去书房,顺便让人守在回廊之外,无紧要之事,一概不许入内打扰。”
“是,奴婢遵命。”晚晴立刻应声,上前一步,细心为沈清辞整理好衣摆,又取来一件轻薄的烟色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暮春的风虽暖,可午后转凉,最怕吹了风寒。
主仆二人缓步起身,踏出暖阁,沿着雕花回廊向前走去。
回廊两侧种满了各色花木,晚樱落尽,蔷薇初绽,一簇簇粉白艳红的花苞挨挨挤挤,顺着木质廊架蜿蜒生长,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沾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两人的衣袂间,暗香浮动,温柔缱绻。
廊下挂着几盏精致的琉璃宫灯,阳光透过琉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斑驳的廊柱上,光影错落,别有一番雅致意境。偶有几只彩蝶绕着花丛翩跹起舞,出细微的振翅声,伴着远处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衬得侯府愈静谧悠然。
可这份悠然,落在沈清辞眼中,却多了几分旁人不懂的凝重。
她步履从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经过的下人,这些人皆是府中老仆,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各司其职,可经历过此前细作之事后,沈清辞早已明白,人心隔肚皮,再不起眼的小人物,都有可能是旁人安插的棋子,一步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一路走来,沿途遇见的丫鬟仆妇皆是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见过大小姐。”
“大小姐安。”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轻柔响起,沈清辞微微颔,面上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神色,无半分异样,唯有眼底深处,始终保持着警惕。
晚晴跟在身侧,低声道“小姐,方才一路走来,奴婢瞧着府中下人皆无异常,行事规矩,想来经过上次清查,府中已是干净许多,那些潜藏的歹人,应当不敢再轻易妄动。”
沈清辞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明面上自然不敢妄动,可暗处的算计,从来都不会停歇。越是看似平静的时候,越要多加防备,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晃晃的刀枪剑戟,而是藏在暗处的阴毒算计,悄无声息便能让人万劫不复。”
前世在现代,她身为顶尖的商业策划,深谙人心博弈之道,商场之上的尔虞我诈,丝毫不比这古代朝堂侯府的纷争简单。穿越之后,更是将这份沉稳与敏锐挥到极致,她从不相信绝对的安全,只信奉时刻的戒备。
晚晴闻言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奴婢记住小姐的话,往后定会更加仔细留意府中动静,绝不让歹人有机可乘。”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前院书房外。
书房外守着两名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的暗卫,皆是沈清辞亲自挑选的心腹,见沈清辞前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道“属下见过大小姐。”
“起来吧。”沈清辞抬手示意,“暗卫带回的消息,都整理好了?”
左侧的暗卫起身,垂恭敬回话“回大小姐,消息已尽数整理成册,放在书房案头,另外,负责探查二皇子府的暗卫,还查到一件颇为蹊跷之事,特意等候大小姐定夺。”
“哦?蹊跷之事?”沈清辞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兴趣,“进来说。”
说罢,她抬手推开书房木门,缓步走了进去。
书房宽敞雅致,陈设简约大气,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书卷、笔墨与几份密信,两侧立着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古籍、兵书与京中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息,沉静肃穆。
沈清辞走到书案前落座,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情报册子上,抬眼看向那名暗卫“说吧,查到了什么蹊跷事。”
暗卫垂,语气凝重地缓缓道来“属下奉命探查二皇子府近日动向,现二皇子近半月以来,频繁深夜与一名神秘谋士密谈,此人身份不明,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每次皆是深夜乘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入府,黎明前悄然离去,行踪极为隐秘。更奇怪的是,这名谋士进出二皇子府的路线,恰好会途经永宁侯府西侧的后街,而且属下偶然现,此人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样式纹路,与前些日子在府中抓获的细作身上的玉佩,有七分相似。”
此言一出,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顿,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