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城的风早已褪去了料峭寒意,带着三分温软、七分慵懒,漫过朱墙黛瓦,卷着漫天飞絮,悠悠扬扬地洒落在永宁侯府的每一处亭台楼阁之间。
往日里喧嚣热闹的侯府,今日却难得显出几分静谧。檐角铜铃被春风拂过,叮铃轻响,不疾不徐,倒像是有人特意放缓了时光,让这满城春色,尽数沉淀在一方庭院之中。
沈清辞斜倚在临水而建的风软亭内,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刚抽芽的新柳,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自上次朝堂风波暂歇,京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惊心。无论是皇子间的明争暗斗,还是世家大族的权衡站队,亦或是暗处蛰伏的江湖势力,皆如细密蛛网,缠绕在这繁华京城的肌理之中,稍不留意,便会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她身为永宁侯府嫡女,又因屡次在危难之中化险为夷,早已成了旁人眼中不容忽视的存在。旁人羡慕她身居侯府,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却不知这万丈荣光之下,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算计,多少步步为营的谨慎。
穿越至此已有时日,从初入侯府的步步维艰,到如今能从容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沈清辞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懵懂莽撞,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通透。只是人心终究不是铁石,整日紧绷心神,与各色人等虚与委蛇,纵是心性再坚韧,也难免生出几分疲惫。
“小姐,您都在亭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风大絮多,仔细迷了眼,伤了身子。”
贴身侍女晚晴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轻步走上亭台,将茶盏稳稳放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又不敢过分惊扰,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垂侍立。
沈清辞闻声缓缓抬眸,视线掠过亭外随风飞舞的白絮,那些轻盈无依的柳絮,漫天飘散,无拘无束,倒比被困在深宅大院中的自己,多了几分自在洒脱。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慵懒,声音清浅,如春风拂过水面,漾开浅浅涟漪:“不过是瞧着这漫天飞絮,忽然觉得有趣罢了。你瞧它们,无根无绊,随风而行,想去何处,便往何处,倒是比我们这些困在方寸宅院之中的人,快活许多。”
晚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亭外柳丝依依,白絮纷飞,如雪似雾,铺满青石小径,美得如梦似幻,可听着自家小姐的话,心底却莫名一酸。
旁人只当沈清辞是侯府娇养的千金,无忧无虑,哪里知晓小姐心中藏着多少心事。自小姐大病一场醒来,性情大变,聪慧过人,杀伐果决,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谨慎,从未有过真正松弛的时候。
晚晴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劝慰道:“小姐说笑了,柳絮虽自在,却也身不由己,风往哪边吹,它们便往哪边落,终是漂泊无依,不知归宿。哪有小姐这般安稳,居于侯府,衣食无忧,还有侯爷夫人万般疼爱,何等福气。”
“福气?”沈清辞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茶烟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的茶香,氤氲了她眼底的神色,“世人眼中的福气,大抵都是这般模样,锦衣玉食,安稳无虞,可这安稳背后,是数不尽的规矩束缚,是躲不开的人情世故,是推不掉的纷争算计。这般福气,旁人趋之若鹜,我却时常觉得,有些沉重。”
她并非不知足,只是来自现代的灵魂,早已习惯了随心所欲的生活,骤然被困在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古代深宅,还要卷入朝堂纷争,世家博弈,终究是少了几分归属感。
晚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垂手,心里暗暗想着,自家小姐这般通透,这般清醒,反倒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添几分愁绪。寻常女子只知梳妆打扮,争宠斗艳,不必思虑家国大事,不必担忧朝堂动荡,可小姐偏偏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想得透彻,烦恼自然也就多了。
沈清辞见她神色为难,不愿让贴身侍女跟着自己伤春悲秋,便敛去眼底的倦怠,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茶,清冽茶香驱散了几分心头的郁气,她故作轻松地挑眉,语气瞬间轻快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怅然,多了几分惯有的俏皮:“罢了罢了,大好春光,何苦自寻烦恼。左右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感慨几句,你不必放在心上。再说了,比起那些身不由己的柳絮,我至少还能坐在这亭中品茶赏景,已是极好的境遇了。”
晚晴见小姐神色回暖,方才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连忙笑着附和:“小姐说得是,春日景致这般好,何必想那些烦心事。方才厨房送来一碟刚做好的杏仁酥,软糯香甜,奴婢给您取来尝尝?”
“甚好。”沈清辞微微颔,目光重新落回亭外,嘴角噙着一抹闲适的笑意,“春日配清茶,佐以小点心,也算不负这大好春光。”
晚晴应了声,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刚迈出去两步,便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墨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从容,周身气质清隽温润,却又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眉眼深邃俊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明明是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却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清霜,整个人如同月下寒松,山间清风,清贵孤绝,却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晚晴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下,连忙对着来人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见过靖王殿下。”
沈清辞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抬眸望向走来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人正是萧珩。
自上次宫宴之后,二人虽偶有交集,却大多是在人前的客套周旋,私下里这般不期而遇,倒是少有。
萧珩目光落在亭中斜倚的女子身上,春日的阳光透过柳丝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一身淡粉色烟罗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纹样,青丝松松挽着,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几缕碎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既有闺阁女子的温婉清丽,又带着几分不同于常人的洒脱灵动,少了几分刻意逢迎,多了几分自在随性。
这般模样,与京中那些刻意讨好、故作柔弱的世家女子截然不同,偏偏最是动人。
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掠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无波,缓步走上风软亭,对着沈清辞微微颔,声音低沉清冽,如同玉石相击,悦耳动听,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沈小姐安好。”
“靖王殿下大驾光临,倒是让我这小小的风软亭,蓬荜生辉了。”沈清辞坐直身子,并未起身行礼,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调侃,“不知殿下今日怎会有空,来到我永宁侯府的后院?要知道,侯府后院乃是女眷居所,寻常外男,可是轻易不得入内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几分玩笑,却也隐隐点出了规矩,既不会显得无礼,又不会过分热络,完美维持着二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珩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深意,薄唇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他并未落座,只是负手立于亭边,目光望向亭外漫天飞舞的柳絮,语气平淡无波:“本王途经侯府,恰逢路过,见此处景致极佳,一时驻足,并无他意。倒是叨扰了沈小姐的雅兴,还望海涵。”
“殿下说笑了,侯府庭院开阔,景致本就是供人观赏的,何来叨扰一说。”沈清辞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目光落在萧珩清隽的侧脸上,心里暗自思忖。
萧珩此人,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器重的皇子,手握兵权,心思深沉,谋略过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性情冷淡,极少与世家女眷往来,今日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侯府后院,绝非偶然。
想来,近日朝堂局势微妙,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萧珩此刻现身,多半是与朝堂之事有关,或是打探消息,或是另有图谋。
只是他向来城府极深,心思难测,自己还是谨慎为妙,不可轻易流露心思,更不能主动攀谈,免得落入圈套。
这般想着,沈清辞便收敛了眼底的探究,重新换上一副闲散惬意的模样,随口闲聊道:“春日柳絮纷飞,景致虽美,却也扰人,殿下看久了,怕是会觉得乏味。”
“柳絮无根,随风聚散,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命运不由自身,与这世间诸多身不由己之人,并无二致。”萧珩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似意有所指,目光缓缓转向沈清辞,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似能看透人心,“沈小姐方才,也是这般感慨的吧?”
沈清辞心头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角笑意依旧,语气轻松随意:“殿下倒是耳力极佳,隔着老远,竟也能听清我随口的碎碎念。不过是春日闲愁,随口感慨几句罢了,当不得真。”
她刻意淡化了方才的怅然,不愿让萧珩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在这人心叵测的京城,尤其是面对萧珩这般心思深沉之人,半分软肋都不能外露,否则只会成为别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未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沈小姐聪慧通透,遇事沉稳,寻常琐事,自然难以放在心上。只是近日京城暗流涌动,风波渐起,沈小姐居于侯府,虽有庇护,却也需多加谨慎,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之中。”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带着几分提点,几分警示,意味深长。
沈清辞心中了然,面上故作茫然,微微蹙眉,故作不解:“殿下此言何意?近日京城风平浪静,春日祥和,何来风波一说?我深居侯府,平日里不过读书品茶,赏花弄草,极少过问外界之事,想来也不会招惹是非。”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接萧珩的话茬,不主动牵扯朝堂之事,将自己摆在与世无争的闺阁女子位置上,这才是最稳妥的自保之法。
萧珩何等精明,自然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知晓她不愿谈及朝堂纷争,也不愿与自己牵扯过深。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浅淡,如同浮光掠影,转瞬即逝:“沈小姐心思通透,心中自有分寸,本王不过随口一提,聊作提醒罢了。”
一时间,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春风依旧吹拂,柳絮漫天飞舞,亭外柳丝摇曳,水声潺潺,景致悠然,可亭内二人,各怀心思,看似随意闲谈,实则字字斟酌,句句试探,空气中弥漫着几分无声的博弈。
晚晴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一边是自家聪慧机敏的小姐,一边是气场强大的靖王殿下,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似平淡,却处处暗藏玄机,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