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几支火绳枪同时开火,铅弹呼啸着飞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蒙古兵应声倒地,一个胸口冒血,一个捂着大腿在地上翻滚。蒙古人的冲锋顿了一下,但他们人多,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补上来。
墩台上硝烟弥漫,装填手手忙脚乱地往枪膛里倒火药、塞弹丸、压实。这种老式火绳枪装填极慢,打一枪要半盏茶的功夫。在射击的间隙,蒙古兵已经冲到了墩台脚下,开始攀爬台阶。
“砸!”
把总一声令下,士兵们搬起预先堆在垛口边的石块,朝下砸去。石块呼啸着落下,砸在蒙古兵的头上、肩上。有人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从台阶上滚落下去,撞倒了后面的同伴。有人举起盾牌遮挡,但石块太重,盾牌挡不住,手臂被砸得骨头都碎了。
弓箭手在台阶下面朝上射箭,箭矢嗖嗖地从士兵们头顶飞过。一个士兵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咬牙把箭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继续搬运石块。
蒙古兵死伤十余人,但越聚越多。他们开始用弓箭压制墩台顶层的守军,箭雨密集,压得士兵们抬不起头。有人被射中面门,仰面倒下,血从脸上涌出来,染红了垛口。
一个蒙古兵攀上了墩台边缘,双手抓住垛口,正要翻进来。把总冲过去,一刀砍在他的手上,手指齐根而断,惨叫声中,那人摔了下去。但更多的人从缺口处涌上来。
“弟兄们,拼了!”把总嘶声喊道。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士兵们用刀、用矛、用枪托,与冲上墩台的蒙古兵展开肉搏。一个士兵被砍中腹部,肠子流出来,他咬牙把肠子塞回去,继续挥刀。另一个士兵被刺中胸口,临终前拉响了腰间的一颗地雷——那是墩台里仅有的几颗,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火光将周围的蒙古兵掀翻。
年纪才十七岁的那个娃娃那个十七岁的士兵被三个蒙古兵围住,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靠着墙,用仅剩的一只手握着断掉的矛杆,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一个蒙古兵冲上来,他一矛刺穿了对方的喉咙,随即被后面的人一刀砍倒在血泊中。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娘……娘……”
十几个明军,对抗百余蒙古骑兵,从清晨打到将近午时。弹药用尽,箭矢用光,刀砍卷了刃,矛折断了杆。最后,把总浑身是血,靠在垛口上,身边只剩两个还能站着的弟兄。
“还有没有弹药?”他问。
“没了。”一个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连火绳都烧光了。”
把总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悬在头顶,白晃晃的。他想起家里的老母亲,想起妻子和一双儿女,眼泪流了下来,滴在满是血污的衣襟上。
“当兵的——”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死在哪里,都不能死在逃跑的路上。”
他攥紧手中缺了口的腰刀,转身面对再次涌来的蒙古兵,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墩台被攻破,十二名守卒全部阵亡,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走。
领兵的蒙古将领站在墩台顶上,脚下的石板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既得意又不耐烦。这些明军虽然人少,却比兔子还难抓,打了一个上午,死了二十多个弟兄,才拿下这座小小的墩台。
“烧了。”他下令,转身走下台阶。
墩台被点燃,浓烟升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破损的军旗在烈火中化为灰烬,铁制的兵器和盔甲被烧得通红,出刺鼻的气味。
——
消息传回大同府。
大同巡抚戴君恩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塘报,手在抖。新平堡外两个村庄被劫,死伤百余百姓,妇女被掳数十人;西洋河堡外一个屯堡被焚,粮草尽失;得胜堡外三座墩台被攻破,守墩军士四十余人殉国,无一生还。
他的眼眶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幕僚们站在两侧,个个面色灰败。有人低声说“抚台,察罕儿人这是在试探……我们若是不做声,他们只会更猖狂。”
“做声?”戴君恩苦笑,声音沙哑,“拿什么做声?拿嘴皮子去说?还是拿那些老弱残兵去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远处,长城蜿蜒在山脊上,像一条疲惫的老龙。
“写奏折——”他背对着幕僚们,声音低沉,“向朝廷请罪。就说……臣无能,不能御敌,致使边民涂炭,将士殉国。”
他没有说的是——朝廷能给什么?粮饷?援兵?都没有。他只能忍着,只能等,等天气再冷一些,等察罕儿人受不了严寒自己退去。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得咽。
——
斜阳西斜,低矮的丘包后烟尘弥漫。
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大地在微微颤抖。烟尘中,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惨淡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登莱军的骑兵部队头戴黑色铁盔,身着灰绿色军装,背负步枪,腰挎马刀。战马高大,步伐整齐,骑兵们神情冷峻,不一言。他们是潘老爷布置在漠南的一手暗棋,长期驻守群马山根据地,扼控察罕儿,监视漠南与建奴。
他们的任务是待洪台吉与林丹汗最终对决时,出奇兵,收渔翁之利。但现在,他们坐不住了。
斥候带回了边外惨状的消息。指挥官猛大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朝长城方向望去。他看到了烧毁的墩台还在冒烟,看到了边外村落废墟上升起的黑烟,看到了长城上空荡荡的烽火台。
他放下望远镜,面色铁青。
“走,”他对身边的副官说,“去看看。”
骑兵部队直趋镇川堡、得胜堡方向。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吹号角,只是沉默地疾驰。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草原上蜿蜒。
他们抵达得胜堡外时,暮色已经降临。
残阳如血,将长城染成暗红色。那座被攻破的墩台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残垣断壁,浓烟直冲天际。墩台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兵器和尸骸。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烧焦,有的被砍成几段,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一个士兵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断掉的长矛,身上插着几支箭;另一个士兵靠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蒙古兵的脑袋,自己的头颅已经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乌鸦在天空盘旋,出刺耳的叫声,像是在宣示着这片死地的归属。